承安十六年,十月初七。
午后,沈清辞把窗台上那个布袋拿进了屋。
袋子搁在窗台上晾了七八天了,里面的桂花全干透了。她把袋口解开,往案上倒——干花瓣落下来的时候没什么分量,轻飘飘的,有的落在案面上,有的飘到了砚台旁边。
她伸手拨了拨那堆花瓣。干的,颜色暗黄,边角卷着。有的缩成了小卷,有的碎成了渣。没有霉,没有虫。她凑近闻了一下——香味收敛了不少,不冲鼻了,是一股子沉下来的草木气,跟新鲜桂花那种甜不一样。
“还行。”她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然后她蹲下去在案底下的格子里翻了翻。翻出两个旧茶罐。
一个是锡的,圆筒形,盖子拧的那种。另一个是陶的,方口,盖子是嵌进去的。两个都旧了,落了灰。她拿帕子把两个罐子里里外外擦了一遍。锡罐擦完亮了一层,陶罐表面那层釉还是发乌——年头太久了,釉面磨花了。
她先拿锡罐装。干桂花往里倒,倒了大概半袋。她用手把花瓣压了压,压紧了,又倒了一些。装到罐子八分满的时候停了。
盖子拧上之前她想了想。从案上扯了一小条纸,拿细笔写了五个字——“明年春天泡”。字不大,写在纸条中间。她把纸条贴在罐底,用一点浆糊粘住。贴完翻过来看了看,没掉。
然后把盖子拧紧了。
第二罐用陶罐。剩下的干桂花全倒进去了——差不多也是半罐。装完把盖子嵌进去按实了。
她拿起细笔,在陶罐的盖子上写了一个字。
“谢”。
字写在盖子正中间。她写得比平时慢——陶罐盖子不吸墨,笔尖划上去滑。写完她吹了两下,墨迹干了。
“青竹。”
青竹从后厨那边跑过来。手上还沾着面粉——今天她在揉面,说想试试做馒头。
“来了来了——夫人什么事?”
“把这个送到谢大人书房去。”
青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接过陶罐看了看。罐盖上那个“谢”字正对着她。
“这上面写了个‘谢’?”
“嗯。”
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桂花。干的。”
“就是窗台上晒的那袋?”
“对。跟他说,自己收着,别弄碎了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捧着罐子走了。她走得很小心,两只手捧着,步子迈得小,像捧了个烫手的红薯。
沈清辞把锡罐收进案下的格子里。搁在最里面,靠着墙。她推了推,罐子没晃。
案上还散着一些碎花瓣。她拿帕子拢了拢,扫进掌心里,走到窗边撒在了老桂花树的根部——跟上次一样,烂了当肥料。
青竹回来的时候手上空了,但脸上带着点表情——想说又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那种。
“送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大人打开闻了一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放书架第三层了。”
沈清辞正在擦桌面。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第三层?”
“嗯。第三层。就是他放重要文书的那层。我看见那层上头搁着几卷案卷,还有几个封了火漆的公文袋。他把桂花罐搁在最边上,跟那些东西排在一起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继续擦桌面。帕子在案面上来回擦了两遍,擦到砚台旁边的时候绕过去了——砚台不用擦,上面没灰。
“夫人,他放第三层是不是——”
“放哪儿是他的事。”
“也对。”青竹搓了搓手。“那夫人,馒头还要不要揉了?面还搁在后厨案上呢。”
“去揉吧。别揉太硬了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跑了。
傍晚谢临渊来了。
今天还是桂花树底下吃饭——不过桂花早谢完了,树上只剩叶子。灯笼挂在老位置,树枝上偏左那根枝杈。
桌上四碟菜。红烧排骨、炒白菜、醋溜土豆丝、一碟酱萝卜。今天的咸鸭蛋没切——青竹说昨天吃完了,新的还没腌好。
谢临渊坐下来拿筷子。两个人吃了一阵,没什么话。
吃到一半谢临渊放下筷子。
“你第二罐写着‘谢’字的,里面是什么?”
沈清辞夹了一块排骨在啃。她啃了一口放下骨头。
“桂花。你那一罐是明年春天泡的。”
“那第一罐呢?”
“我那一罐。去太傅府的时候带着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
“分了两罐?”
“嗯。一罐你的,一罐我的。”
“怎么分的?”
“锡罐是我的。陶罐是你的。”
“为什么我的用陶罐?”
“锡罐大一点。我那罐多装了一些。”
“为什么你多?”
“太傅府那棵树还没种呢。到时候万一花不够,我那罐得顶上。”
“那我的那罐呢?”
“你那罐是明年春天在书房里泡着喝的。不用太多。一壶五六朵,半罐够你喝一整个春天。”
谢临渊没追问了。他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吃了。
过了一阵他又开口。
“那罐放在书架第三层了。不会碎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青竹说了。”
谢临渊顿了一下。“她跟你说放哪了?”
“说了。第三层。跟案卷放一起。”
谢临渊没接话。他低头扒饭。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他耳根好像比平时红了一点——也可能是灯笼照的,灯笼挂在左边,光从左照过来,左边脸偏红。
“你把桂花罐跟公文袋放一起了?”
“第三层最稳。下面两层有挡板,不会碰倒。”
“我是说——你把一罐桂花跟朝廷案卷放在一起了?”
“案卷又不怕串味。”
“桂花怕。你那些案卷上全是墨味,桂花吸了墨味泡出来不好喝。”
谢临渊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一拍。
“那——我明天挪一下。”
“挪哪儿?”
“第二层。第二层没案卷。”
“第二层放什么?”
“空的。”
“那行。挪第二层吧。”
谢临渊又吃了一口饭。“你那个锡罐放哪了?”
“案下格子里。靠着墙。”
“稳吗?”
“稳。推不动。”
两个人继续吃。谢临渊吃了两碗饭,排骨吃了三块。沈清辞把酱萝卜推给他。
“今天没咸鸭蛋。”
“嗯。青竹说腌的还没好。”
“那明天让老张去买。”
“行。”
谢临渊把碗里的饭扒完了。他搁下碗,拿帕子擦了一下嘴。
“那个陶罐——盖子上写‘谢’字是为了区分?”
“嗯。不然两个罐子长得不一样,我怕你分不清哪个是你的。”
“陶罐和锡罐长得不一样。我分得清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问我‘里面是什么’?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
沈清辞夹了一块白菜在嚼。
“我打开闻了一下。”他说。
“闻出来了?”
“闻出来了。桂花。”
“那你还问。”
“想确认。”
“确认什么?”
“确认是你的。”
沈清辞嚼白菜的动作没停。“罐子上写了‘谢’字。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?”
“也是。”
他站起来。椅子往后挪了一下。
“明天我把罐子挪到第二层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天去太傅府看进度。你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
“那后天一起去。”
“行。”
他转身往月亮门走。经过月亮门的时候看了一眼两棵小树苗。草绳还围着,叶子在风里动了一下。右边那棵有一片新叶,比上次大了一点。
“右边那棵的新叶展开了。”
“嗯。秋霜浇水的功劳。”
他走了。过了月亮门,脚步声远了。
沈清辞把碗碟收了。青竹端着泔水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书案前。
“夫人,那个锡罐要看一眼不?”
“不用。搁着就行。”
“那明天早膳——”
“鸡蛋饼。”
“我就知道——”青竹的声音远了。
沈清辞把书案上的帕子叠好搁在一边。她拉开案下格子看了一眼——锡罐在里面,靠着墙,没动。她伸手推了推,没推动。
她把格子推上了。
桌上的砚台旁边搁着那方墨——给沈延昭买的大号墨块。墨块旁边是那本《群芳莳栽录》。书旁边是一截剩下来的干草绳。
她看了看案上的这些东西。砚台、墨、书、草绳。每样东西都有一个来路。砚台是她八月买的,墨是配的,书是谢临渊从书房夹层翻出来的,草绳是老张找的。
她把灯吹了。
屋里暗下来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案面上。砚台的反光闪了一下。
她走到床边躺下了。被子是前两天晒的,还有点日头的气味。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窗台上空了——布袋收进了屋里,桂花分了两罐。一罐搁在案下格子里,一罐搁在谢临渊书架第二层——明天挪。
她闭上眼。
院里的风把桂花树吹得沙沙响。叶子声,不是花声。花已经落完了。
但明年还会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