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十月十五。
这天的风比前两天又冷了一截。
青竹从后厨出来的时候缩了一下脖子。“夫人,今儿个这风——吹得我后脑勺疼。”
“让你多穿一件你不听。”
“我穿了啊!我穿了两件。”
“两件薄的不如一件厚的。去把秋霜找来,今天翻冬衣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缩着脖子跑了。
沈清辞回到屋里把衣柜打开。衣柜是老榆木的,两扇门,搁在卧房西墙根底下。她把门拉开,里面挂了一排衣裳——夏天的罗裙和秋天的夹衣混在一起,挤得满满当当。
得收拾了。夏秋的收起来,冬衣翻出来晒一晒再穿。
秋霜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盆水。
“夫人,先擦柜子?”
“先擦。把衣裳都拿出来,柜子里面擦一遍。”
秋霜把盆搁在脚边,两个人开始往外拿衣裳。一件一件地从衣柜里抽出来,搭在床边和椅背上。夏天的罗裙三件,秋天的夹衣四件,还有两件半旧的中衣。
拿到柜子最底下的时候,秋霜拽出来一件玄青色的大氅。
叠着压在最底层,上面还搁了两块樟木板。她把大氅抖开——料子厚实,颜色深,玄青色的,不是新的,但保管得好,没发黄。
“嚯——这件好厚。”青竹凑过来看了一眼。“这件像是谢侯爷年轻时候的。怎么在夫人柜子里?”
沈清辞看了看那件大氅。她想了一下。
“前年翻冬衣的时候拿错了。从父亲柜子里拿的,拿回来一直搁着,忘了还。”
“前年?搁了两年了?”
“嗯。压在最底下,也没注意。”
秋霜把大氅抖了抖。没有虫蛀,料子还是硬实的。她翻到领口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处凸起。
“夫人,这儿有个补丁。”
沈清辞接过来。领口内侧,靠右的位置,有一块缝补过的痕迹。补丁不大,指甲盖大小,针脚很密。线的颜色跟大氅的本色不完全一样——大氅是玄青的,补丁的线偏蓝了一点。
“这是我娘给他缝的。”沈清辞摸了摸那块补丁。“那时候他还在北境。军中的衣裳破了没人补,我娘自己拿针缝的。”
“夫人也会缝?”
“我娘手巧。我不行。我缝的东西沈延昭都不肯穿。”
青竹笑了一声。“少爷那是嫌丑吧。”
“嗯。他说我缝的补丁像膏药。”
秋霜把大氅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。没有别的破损。她把大氅叠好。
沈清辞把大氅接过来。她把大氅在手里掂了掂——不轻,料子厚,带着两年樟木板的气味。
“秋霜,把这个送到父亲院子里去。”
“现在?”
“嗯。就说——天气凉了,父亲当年在北境穿的这件,现在在京城也能穿。”
秋霜接过大氅。“明白。”
“别让父亲院子里的下人转手。你亲手交给他。”
“行。”
秋霜抱着大氅出了门。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过了月亮门,往北边谢侯爷的院子去了。
青竹蹲在柜子边上继续往外拿衣裳。“夫人,这件夹衣去年洗过一次,还要再洗吗?”
“洗。有皂角味,我不爱闻。”
“那这件中衣呢?领口有点起毛了。”
“起毛就起毛。里面穿的又没人看。”
“也是。”青竹把中衣搭在椅背上。“夫人,冬衣就两件棉袍和一件夹袄,够吗?”
“够了。去年也是这些。”
“去年您没怎么出门。今年要是去太傅府——”
“去太傅府穿棉袍就够了。又不是住在外面。”
“那少爷回来呢?他从北境回来,带不带冬衣?”
沈清辞顿了一下。“他北境的冬衣厚。京城用不着那么厚。回来再给他做一件。”
“那我明天去布庄看看?”
“不急。等他到了再说。”
“行。”
秋霜回来的时候手上空了。
“送到了?”
“送到了。”
“父亲什么反应?”
秋霜想了想怎么措辞。“谢侯爷接了大氅,没说话。”
“没说话?”
“嗯。他接过去翻开看了一遍,摸了摸领口那处补丁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让老张把大氅挂在书房椅背上了。”
“挂椅背上?”
“对。他书房那把椅子。老张挂上去的时候谢侯爷还说了一句——别挂太正,歪了他不习惯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把柜子里剩下的衣裳归置好,冬衣挂在前面,夏秋的叠好搁后面。
“夫人,谢侯爷还说了别的没有?”
“没了?”
“老张说谢侯爷挂完大氅就坐下来看册子了。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椅背,又低头接着看。”
沈清辞把最后一件棉袍挂进柜子里。她关上柜门。
“知道了。”
下午沈清辞路过父亲院子的时候放慢了脚步。
院门虚掩着,没关严。她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——书房的门开着,能看见里面。沈崇山坐在书房的椅子上,面前摊着一本册子。他左手按着册子的边,右手拿着笔,像是在写什么。
椅背上搭着那件玄青色的大氅。搭得不算整齐,一边长一边短,跟老张说的一样——歪着挂的。
沈崇山写了两笔,停下来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椅背上的大氅,看了看,然后低头继续写。
沈清辞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。她没进去。
风从门缝里灌过来,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落叶味。沈崇山伸手把大氅的袖子往椅背上拢了拢——袖子刚才被风吹得垂下来了。拢完他继续写。
沈清辞转身走了。
傍晚谢临渊来吃饭。
今天在屋里吃——外面风大,桂花树底下的桌子搬进来了。桌上四碟菜:红烧肉、炒白菜、醋溜土豆丝、一碟酱萝卜。今天的咸鸭蛋青竹从外面新买的,切了一整个。
谢临渊坐下拿筷子。他今天穿得厚,夹袍外面套了一件半旧的褂子。
“今天翻冬衣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夏秋的收起来了,冬衣晒过了。”
“够穿吗?”
“够。两件棉袍一件夹袄。去年也是这些。”
“那件大氅呢?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怎么知道大氅的事?”
“秋霜跟老张说的,老张跟魏明达说的,魏明达跟我说的。”
“传了一圈子。”
“魏明达说老张在门房里跟他念叨了半天,说谢侯爷接了大氅摸了半天领口的补丁。”
沈清辞夹了一块红烧肉。“那件大氅是我娘绣的补丁。领口靠右的位置,针脚很密。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位置。”
“你父亲不善言辞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东西留着,就是记得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吃了一口白菜。
谢临渊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。“那件大氅现在挂哪儿了?”
“书房椅背上。老张挂的。歪着挂的,我父亲说挂正了不习惯。”
“他穿着大氅在北境待了多少年?”
“十几年。我娘走了以后他就不穿了。说京城用不着。”
“那怎么在你柜子里?”
“前年翻冬衣拿错了。他的柜子和我的差不多,挨着放的。”
“挨着放?”
“以前我娘在的时候,衣柜是并排的。后来他把自己的柜子搬到了书房,我的留在卧房。但有时候下人收拾的时候还是分不清。”
谢临渊吃了一口饭。
“他今天穿了吗?”
“没穿。挂着。”
“挂着就好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又吃了一阵。红烧肉谢临渊吃了三块,沈清辞吃了一块。咸鸭蛋一人一半。
“你父亲——”谢临渊开口,停了一下。“他一个人待在书房的时候多吗?”
“多。他不爱在后院待。前院书房是他自己的地方。”
“那大氅挂在他自己能看到的地方。”
“嗯。”
谢临渊没再说了。他把碗里的饭扒完了,搁下碗。
“明天我让人送点炭过去。你父亲院子里的炭够不够?”
“他院子里的炭是侯府公中的,不缺。”
“那你东院呢?”
“东院的炭我自己买的。上个月买了两百斤,够用到年底。”
“那不够。今年冬天冷得早。再添一百斤。”
“不用你——”
“我让魏明达安排。他从炭铺认识的掌柜那儿拿,便宜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他正拿帕子擦嘴,表情跟平时一样。
“那炭钱我出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老帮我买东西不付钱——”
“什么钱不钱的。一百斤炭的事。”
“那一百斤炭多少钱?”
“市价三百文左右。魏明达拿二百五十文。”
“那二百五十文我给你。”
“你要算这么清楚?”
“该算的算。”
谢临渊把帕子搁在桌上。“那你请我吃春茶。”
沈清辞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那不是早就说好了吗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
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——碗碟还没收。
“今天碗你洗?”
“青竹洗。”
“哦。”他走了。过了月亮门,脚步声远了。
沈清辞把碗碟收了。青竹端着泔水出来的时候她站在窗边。
“夫人,又在看月亮门那两棵苗?”
“没。看风。”
“风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“风大。你明天把窗户的纸糊一下,有裂缝了。”
“哪扇窗?”
“卧房那扇。东北角。”
“得嘞。明天糊。”
青竹端着泔水走了。沈清辞站在窗边。风把月亮门旁边那两棵小树苗吹得弯了一下,又弹回来了。草绳围着根部,稳稳的。
她关了窗。窗纸确实有一道裂缝,风从那儿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灯焰晃了一下。
她伸手挡了一下风,灯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