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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8章 十月中旬的风

承安十六年,十月十五。

这天的风比前两天又冷了一截。

青竹从后厨出来的时候缩了一下脖子。“夫人,今儿个这风——吹得我后脑勺疼。”

“让你多穿一件你不听。”

“我穿了啊!我穿了两件。”

“两件薄的不如一件厚的。去把秋霜找来,今天翻冬衣。”

“得嘞。”青竹缩着脖子跑了。

沈清辞回到屋里把衣柜打开。衣柜是老榆木的,两扇门,搁在卧房西墙根底下。她把门拉开,里面挂了一排衣裳——夏天的罗裙和秋天的夹衣混在一起,挤得满满当当。

得收拾了。夏秋的收起来,冬衣翻出来晒一晒再穿。

秋霜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盆水。

“夫人,先擦柜子?”

“先擦。把衣裳都拿出来,柜子里面擦一遍。”

秋霜把盆搁在脚边,两个人开始往外拿衣裳。一件一件地从衣柜里抽出来,搭在床边和椅背上。夏天的罗裙三件,秋天的夹衣四件,还有两件半旧的中衣。

拿到柜子最底下的时候,秋霜拽出来一件玄青色的大氅。

叠着压在最底层,上面还搁了两块樟木板。她把大氅抖开——料子厚实,颜色深,玄青色的,不是新的,但保管得好,没发黄。

“嚯——这件好厚。”青竹凑过来看了一眼。“这件像是谢侯爷年轻时候的。怎么在夫人柜子里?”

沈清辞看了看那件大氅。她想了一下。

“前年翻冬衣的时候拿错了。从父亲柜子里拿的,拿回来一直搁着,忘了还。”

“前年?搁了两年了?”

“嗯。压在最底下,也没注意。”

秋霜把大氅抖了抖。没有虫蛀,料子还是硬实的。她翻到领口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处凸起。

“夫人,这儿有个补丁。”

沈清辞接过来。领口内侧,靠右的位置,有一块缝补过的痕迹。补丁不大,指甲盖大小,针脚很密。线的颜色跟大氅的本色不完全一样——大氅是玄青的,补丁的线偏蓝了一点。

“这是我娘给他缝的。”沈清辞摸了摸那块补丁。“那时候他还在北境。军中的衣裳破了没人补,我娘自己拿针缝的。”

“夫人也会缝?”

“我娘手巧。我不行。我缝的东西沈延昭都不肯穿。”

青竹笑了一声。“少爷那是嫌丑吧。”

“嗯。他说我缝的补丁像膏药。”

秋霜把大氅翻过来看了看另一面。没有别的破损。她把大氅叠好。

沈清辞把大氅接过来。她把大氅在手里掂了掂——不轻,料子厚,带着两年樟木板的气味。

“秋霜,把这个送到父亲院子里去。”

“现在?”

“嗯。就说——天气凉了,父亲当年在北境穿的这件,现在在京城也能穿。”

秋霜接过大氅。“明白。”

“别让父亲院子里的下人转手。你亲手交给他。”

“行。”

秋霜抱着大氅出了门。沈清辞看着她的背影过了月亮门,往北边谢侯爷的院子去了。

青竹蹲在柜子边上继续往外拿衣裳。“夫人,这件夹衣去年洗过一次,还要再洗吗?”

“洗。有皂角味,我不爱闻。”

“那这件中衣呢?领口有点起毛了。”

“起毛就起毛。里面穿的又没人看。”

“也是。”青竹把中衣搭在椅背上。“夫人,冬衣就两件棉袍和一件夹袄,够吗?”

“够了。去年也是这些。”

“去年您没怎么出门。今年要是去太傅府——”

“去太傅府穿棉袍就够了。又不是住在外面。”

“那少爷回来呢?他从北境回来,带不带冬衣?”

沈清辞顿了一下。“他北境的冬衣厚。京城用不着那么厚。回来再给他做一件。”

“那我明天去布庄看看?”

“不急。等他到了再说。”

“行。”

秋霜回来的时候手上空了。

“送到了?”

“送到了。”

“父亲什么反应?”

秋霜想了想怎么措辞。“谢侯爷接了大氅,没说话。”

“没说话?”

“嗯。他接过去翻开看了一遍,摸了摸领口那处补丁。”

“然后呢?”

“然后让老张把大氅挂在书房椅背上了。”

“挂椅背上?”

“对。他书房那把椅子。老张挂上去的时候谢侯爷还说了一句——别挂太正,歪了他不习惯。”
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把柜子里剩下的衣裳归置好,冬衣挂在前面,夏秋的叠好搁后面。

“夫人,谢侯爷还说了别的没有?”

“没了?”

“老张说谢侯爷挂完大氅就坐下来看册子了。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椅背,又低头接着看。”

沈清辞把最后一件棉袍挂进柜子里。她关上柜门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下午沈清辞路过父亲院子的时候放慢了脚步。

院门虚掩着,没关严。她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——书房的门开着,能看见里面。沈崇山坐在书房的椅子上,面前摊着一本册子。他左手按着册子的边,右手拿着笔,像是在写什么。

椅背上搭着那件玄青色的大氅。搭得不算整齐,一边长一边短,跟老张说的一样——歪着挂的。

沈崇山写了两笔,停下来。他抬头看了一眼椅背上的大氅,看了看,然后低头继续写。

沈清辞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。她没进去。

风从门缝里灌过来,带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落叶味。沈崇山伸手把大氅的袖子往椅背上拢了拢——袖子刚才被风吹得垂下来了。拢完他继续写。

沈清辞转身走了。

傍晚谢临渊来吃饭。

今天在屋里吃——外面风大,桂花树底下的桌子搬进来了。桌上四碟菜:红烧肉、炒白菜、醋溜土豆丝、一碟酱萝卜。今天的咸鸭蛋青竹从外面新买的,切了一整个。

谢临渊坐下拿筷子。他今天穿得厚,夹袍外面套了一件半旧的褂子。

“今天翻冬衣了?”他问。

“嗯。夏秋的收起来了,冬衣晒过了。”

“够穿吗?”

“够。两件棉袍一件夹袄。去年也是这些。”

“那件大氅呢?”
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“你怎么知道大氅的事?”

“秋霜跟老张说的,老张跟魏明达说的,魏明达跟我说的。”

“传了一圈子。”

“魏明达说老张在门房里跟他念叨了半天,说谢侯爷接了大氅摸了半天领口的补丁。”

沈清辞夹了一块红烧肉。“那件大氅是我娘绣的补丁。领口靠右的位置,针脚很密。他到现在还记得那个位置。”

“你父亲不善言辞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但东西留着,就是记得。”
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吃了一口白菜。

谢临渊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。“那件大氅现在挂哪儿了?”

“书房椅背上。老张挂的。歪着挂的,我父亲说挂正了不习惯。”

“他穿着大氅在北境待了多少年?”

“十几年。我娘走了以后他就不穿了。说京城用不着。”

“那怎么在你柜子里?”

“前年翻冬衣拿错了。他的柜子和我的差不多,挨着放的。”

“挨着放?”

“以前我娘在的时候,衣柜是并排的。后来他把自己的柜子搬到了书房,我的留在卧房。但有时候下人收拾的时候还是分不清。”

谢临渊吃了一口饭。

“他今天穿了吗?”

“没穿。挂着。”

“挂着就好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个人又吃了一阵。红烧肉谢临渊吃了三块,沈清辞吃了一块。咸鸭蛋一人一半。

“你父亲——”谢临渊开口,停了一下。“他一个人待在书房的时候多吗?”

“多。他不爱在后院待。前院书房是他自己的地方。”

“那大氅挂在他自己能看到的地方。”

“嗯。”

谢临渊没再说了。他把碗里的饭扒完了,搁下碗。

“明天我让人送点炭过去。你父亲院子里的炭够不够?”

“他院子里的炭是侯府公中的,不缺。”

“那你东院呢?”

“东院的炭我自己买的。上个月买了两百斤,够用到年底。”

“那不够。今年冬天冷得早。再添一百斤。”

“不用你——”

“我让魏明达安排。他从炭铺认识的掌柜那儿拿,便宜。”
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他正拿帕子擦嘴,表情跟平时一样。

“那炭钱我出。”

“不用。”

“你老帮我买东西不付钱——”

“什么钱不钱的。一百斤炭的事。”

“那一百斤炭多少钱?”

“市价三百文左右。魏明达拿二百五十文。”

“那二百五十文我给你。”

“你要算这么清楚?”

“该算的算。”

谢临渊把帕子搁在桌上。“那你请我吃春茶。”

沈清辞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那不是早就说好了吗。”

“那就行了。”

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桌上——碗碟还没收。

“今天碗你洗?”

“青竹洗。”

“哦。”他走了。过了月亮门,脚步声远了。

沈清辞把碗碟收了。青竹端着泔水出来的时候她站在窗边。

“夫人,又在看月亮门那两棵苗?”

“没。看风。”

“风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
“风大。你明天把窗户的纸糊一下,有裂缝了。”

“哪扇窗?”

“卧房那扇。东北角。”

“得嘞。明天糊。”

青竹端着泔水走了。沈清辞站在窗边。风把月亮门旁边那两棵小树苗吹得弯了一下,又弹回来了。草绳围着根部,稳稳的。

她关了窗。窗纸确实有一道裂缝,风从那儿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灯焰晃了一下。

她伸手挡了一下风,灯稳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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