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十月二十二。
信是老张从门房送进来的。
刚吃过早饭,老张手里攥着一封信在院子里喊:“小姐——北境的!”
沈清辞从屋里出来接了。信封比前几封皱了一些,边角磨毛了,像在路上被人挤过。封皮上没写名字——这次没写。背面火漆印是北境军驿的,封口完好。
她拆开。
信纸一张,字歪。
“辞儿,十月初八从北境出发,一路骑马不走官驿,预计十月二十七左右到京。别来接,我又不是不认识路。”
末尾又画了个笑脸。
这次的笑脸比上一封画得圆了一点——但还是歪的。左边那只眼睛的点偏了,快窜到圈外面去了。
沈清辞把信看了一遍。十月二十七。今天二十二。还有五天。
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,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。里面三封信码得齐齐整整的——第一封七月,第二封八月,第三封十月初五。她把今天这封搁在最上面,四封信的边角对齐了,推上抽屉。
“青竹。”
“来了来了——”青竹从后厨跑出来,手上还沾着面。
“客房再看一遍。被褥晒了没有?”
“前天晒的。秋霜姐姐亲手收的,叠得板板正正。”
“砚台呢?”
“在呢。墨也磨了一块新的搁在边上。”
“信纸?”
“上次搁的那叠还在,没用过。”
“酒呢?”
“桂花酿那坛,在矮柜上。没动过。”
“行。我去看看。”
沈清辞穿过月亮门往客房走。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两棵小树苗——草绳围着根部,叶子比上周又多了两片。右边那棵的新叶全展开了,嫩绿的。
她推开客房的门。
屋子不大,一张床、一张书案、一把椅子。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枕头搁在被褥上面。书案上砚台、墨、信纸,跟青竹说的一样,都摆着。矮柜上那坛桂花酿搁在靠墙的位置,泥封没动过。
她在屋里站了一会儿。
窗台上多了个东西——一小碟桂花干。
沈清辞走过去看了看。碟子是青瓷的,不大,掌心那么大。里面铺了一层干桂花,零散的,没多少。花瓣干透了,颜色暗黄。
青竹放的。
她把碟子端起来看了看。窗台的位置风大,放这儿花容易被吹掉。她转身把碟子搁到了书案上,砚台旁边。搁完看了看——砚台、墨、信纸、桂花干碟子。排在一起,还算齐整。
“这样就行。”她自言自语了一句,出了门。
十月二十四傍晚。
谢临渊来吃饭。今天在屋里吃——风太大了,桂花树底下的桌子搬不出去。桌上四碟菜:红烧鱼、炒白菜、酱焖茄子、一碟咸鸭蛋。
谢临渊坐下拿筷子。他今天穿得厚,夹袍外面加了一件棉褂子。
“你兄长哪天到?”
“预计二十七。他说十月初八出发的,骑马不走官驿。”
“骑马?他胳膊好了?”
“信上说能端碗了。骑马应该没问题。”
“走官驿不是更方便?有驿站换马。”
“他嫌官驿慢。走官驿要沿途停,骑马走商道直达,快两三天。”
谢临渊夹了一块鱼肉吃了。“他说别去接?”
“嗯。他说‘别来接,我又不是不认识路’。”
“他到了我去城门口接他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“你下朝的时间跟他到的时间不搭。他要是二十七到,白天就进城了。你散朝得申时,天都快黑了。”
“那我下朝之后再去。”
“他都进城了你还去接什么?”
“接不接得到是另一回事。去不去是我的事。”
沈清辞嚼了两口白菜。“那你白跑一趟。”
“晚总比不去好。”
“随你。”
谢临渊没再说了。他吃了两碗饭,鱼肉吃了大半碟。沈清辞把咸鸭蛋推给他,他夹了蛋黄吃了。
“客房都收拾好了?”
“收拾好了。被褥晒过了,砚台墨信纸都摆着。酒也搬进去了。”
“那还差什么?”
“不差什么了。就等他到。”
谢临渊搁下筷子。“他到了那天我在城门口等。要是白天到了我就接不着,那晚上来东院一起吃个饭。”
“你跟他又不是不认识。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?”
“去年。他回京述职的时候在兵部见过一面。”
“那快一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变了。”
“变什么了?”
“话少了。以前他话多。”
“当将军的,话都少。”谢临渊拿帕子擦了一下嘴。“带兵打仗的人,说多了露底。”
“他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人会变的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他站起来,把椅子往里推了推。
“那我先回去了。后天再来。”
“明天不来?”
“明天有事。后天来。”
“行。”
十月二十五。
下午沈清辞在月亮门旁边浇水。两棵小树苗的土浇透了,水渗下去之后土的颜色深了一块。左边那棵苗又冒了一片新叶子——这个月第三片了。右边那棵长得慢一些,但根稳了,风吹不歪。
她把水桶搁在脚边,蹲着看了看两棵苗的长势。草绳还围着,没松。
月亮门那边有脚步声。
谢临渊从西院过来了。他手里拎着两坛酒。
一坛大,一坛小。大的那坛比小的胖了一圈,用红泥封的口,坛身上贴着一张黄纸——酒铺的标签。小的那坛封口用油纸包的,坛子干净,没贴标签。
他在月亮门门槛那儿站住了。把小的那坛搁在门槛上。
“这坛先放你这儿。等你兄长到了给他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看了看那坛酒。小坛子,两斤装的样子。
“什么酒?”
“竹叶青。城南那家铺子的。我让人挑的。”
“他爱喝竹叶青?”
“他在北境的时候喝的就是竹叶青。魏明达说的。”
“魏明达连这都知道?”
“他跟沈延昭在北境共过事。喝酒的事他清楚。”
沈清辞看了看谢临渊手里还拎着的那坛大的。“那大坛的呢?”
谢临渊把大坛子换了一只手拎。“大坛的等他走了再喝。”
“跟谁喝?”
谢临渊没接话。他把大坛子换了个姿势,拎在右手边。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月亮门另一侧,手里拎着那坛大酒,没走也没留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槛上那坛小的。
“行。我收了。”
她弯腰把小坛酒拎起来。两斤出头,不重。她单手拎着,另一只手把水桶提起来。
“浇水浇完了?”谢临渊问。
“浇完了。”
“那树苗长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左边那棵又冒了一片新叶。”
“右边呢?”
“右边慢一点。但活着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谢临渊转身往回走了。大坛子拎在手里,走的时候酒坛子碰了一下腿,咚了一声。
沈清辞站在月亮门这边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到西院拐角的时候停了一步,好像想说什么。没说。拐过去了。
她把酒拎进屋里,搁在矮柜上——桂花酿旁边。矮柜上现在两坛酒了。一坛桂花酿,一坛竹叶青。
她看了看两坛酒。桂花酿是她让秋霜买的,竹叶青是谢临渊拎来的。
“大坛的等他走了再喝。”
跟谁喝?她没问。他也没说。
她把水桶搁在廊下。经过书案的时候看了一眼抽屉——关着的。四封信在里面,按时间排好了。
她没拉开。
青竹从后厨探出头来。
“夫人,明天早膳——”
“鸡蛋饼。”
“我就知道!您能不能换一个?”
“不能。”
“得嘞……”青竹缩回去了。
沈清辞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月亮门旁边,两棵小树苗在风里微微晃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搁在矮柜上的那坛竹叶青,坛身上的油纸反了一点光。
她关了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