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十月二十七。
窗户推开的时候,一股凉气灌进来。
沈清辞看了一眼月亮门旁边那两棵小树苗。叶子上一层白,薄薄的霜,结在叶尖上,像盐粒。左边那棵苗的新叶上霜厚一点,三片叶子全白了。右边那棵缩在墙根底下,霜少些。
她没去擦。
霜就搁那儿。十月底的霜,化了是水,不化了也是水。擦不擦都一样。
她关上窗户去厨房了。
“青竹。”
“来了!”
“今天多做几个菜。排骨炖烂点。鱼也做一条。再加个酱焖鸡。”
“嚯——这么丰盛?少爷今天到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得嘞!我先把鸡杀了——”
“别嚯嚯了,赶紧去。鸡杀好了毛拔干净,别像上次那样留毛根。”
“上次那是意外!”
“意外了三回。”
青竹嘟囔着去了后厨。沈清辞站在灶台前把火拨旺了。锅里的水开始冒热气。她把排骨丢进锅里焯水,血沫子浮上来她拿勺子撇了。
秋霜端着一筐白菜进来。
“夫人,菜洗好了。还有那碟咸鸭蛋,切不切?”
“切。一整个。”
“那酒呢?桂花酿那坛,开不开?”
“先不开。等他人到了再说。竹叶青那坛也搁着。”
“两坛都开着?少爷能喝多少?”
“他喝桂花酿。竹叶青是谢临渊放的。”
“谢大人那坛——”
“别问了。干活。”
“行。”
下午申时刚过,侯府大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不是那种慢慢踱步的蹄声,是快马到门口收缰的那种——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,马打了个响鼻,然后是马镫碰了一声。
老张在门房里探出头来的时候,沈延昭已经翻身下马了。
他瘦了。脸黑了一层,颧骨比走的时候明显了。但人站在那儿是稳的,两条腿扎得开,腰板直。右手的缰绳往老张怀里一丢。
“老张。马喂一下。”
“少爷——少爷回来了!”老张差点没接住缰绳。
沈延昭没等他喊人通报,大步往院子里走。他身上穿的灰布袍子沾了一路的风尘,领口和肩上都是灰。他一边走一边用右手拍肩上的灰,拍了两下不拍了——拍不干净。
左臂上的布兜已经从脖子上取下来了,搭在肩头,没再兜着。那布兜是粗麻的,软塌塌地垂着。他的左手露在外面,垂在身侧,没吊没裹。只是肘弯处还缠着一圈细布,从袖口里露出来一点边。
他走进东院的时候,沈清辞刚从厨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。
两个人在廊下对上了。
沈延昭站在院子中间,右手还在拍灰。沈清辞端着汤碗站在廊下台阶上。
“你到了。”
“到了。”沈延昭看了看她。“瘦了。”
“你才瘦了。脸黑得跟炭似的。”
“北境的风吹的。”
“坐了十几天的马,腿没麻?”
“我骑马骑了十几年。十几天的路算什么。”
沈清辞把汤碗递给他。他右手接过来,端稳了。汤是排骨汤,还冒着热气。
他喝了一口。
“东院的桂花好香。隔了老远就闻到了。”
“桂花早谢了。你闻到的是干的。”
“干的也香?”
“晒干了收在屋里。窗没关严,飘出来的。”
他又喝了一口汤。碗大,他两口下去喝了大半。
“客房收拾好了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嗯。”
“酒在屋里。两坛。”
沈延昭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什么酒?”
“一坛桂花酿,一坛竹叶青。”
“竹叶青谁给的?”
沈清辞还没答话,月亮门那边传来一声——
“我。”
沈延昭端着汤碗扭头看。
谢临渊从月亮门侧门走进来了。身上还穿着朝服——深青色的官袍,腰带系着,乌纱帽没摘。他是下朝之后直接过来的,连衣裳都没换。
沈延昭看着他这一身官袍走进来,端着汤碗愣了一瞬。
“你下朝不换衣服就往我家跑?”
谢临渊走到廊下站定。“怕赶不上接你。”
“接我?我又不是不认识路。”
“接不接得到是另一回事。去不去是我的事。”
沈延昭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沈清辞。沈清辞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站在那儿。
“谢临渊那小子呢?他有没有欺负你?”
“没有。”谢临渊说。
沈延昭把汤碗喝空了,往桌上一放。碗底磕了一声。
“这院子好闻。桂花香、菜香、酒香。不错。”他扯了扯领口的灰。“我这次得住久一点。”
“住多久?”沈清辞问。
“住到我烦了为止。”
“那你别烦太早。”
“那得看你的菜做得怎么样。”
“你从北境骑了十几天马回来就为了吃我的菜?”
“那倒不是。主要是来看看你。顺便吃菜。”
青竹从后厨探出头来。她看见沈延昭的时候眼睛瞪大了。
“少爷!您回来了!”
“嗯。回来了。”
“您瘦了——脸都尖了。”
“北境的伙食不行。你做得好我就多住两天。”
“那我今天做了五个菜!排骨、鱼、鸡、白菜、咸鸭蛋——”
“咸鸭蛋也算菜?”
“怎么不算!碟子装的,有碟就是菜!”
沈延昭笑了。笑的时候脸上有道干纹——路上的尘土在脸上糊了一层,笑的时候裂开了。
“行。你做的都算。”
秋霜端着菜碟从后厨出来。她看见沈延昭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“少爷,水烧好了。您先擦把脸?”
“好。拿盆来。”
“热水已经备了。您客房里有。”
“那我先洗把脸再吃。”他转身往客房走。走了两步回头。“谢临渊,你换了衣服再来。穿成这样在我家吃饭,像来办公的。”
谢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朝服。
“我没带换的衣服。”
“那你穿我的。”
“你的我穿不下。”
“你瘦了还是我胖了?”
“你瘦了。我穿你的袍子袖子短一截。”
沈延昭看了他一眼。“那你穿着吧。反正你也不嫌热。”
他往客房走了。搭在肩上的布兜随着步子轻轻晃了两下,他抬手把布兜拿下来卷了两下,攥在右手里。
沈延昭洗脸的工夫,谢临渊站在廊下没走。沈清辞在摆碗筷。
“你真没换衣服就来了?”
“散了朝直接来的。回去换衣服再过来怕赶不上。”
“他下午到的。你散朝申时,刚好。”
“刚好就好。”
“你吃饭了没有?”
“没吃。”
“那一起吃。多加一双筷子。”
“嗯。”
她从碗柜里又拿了一双筷子出来。三双筷子三个碗,三把椅子。桌上五碟菜加一碗排骨汤。桂花酿那坛的泥封她刚才让秋霜拍了——泥封裂了一道缝,没碎。她把坛子搁在桌边。
沈延昭从客房出来了。脸洗了,灰擦了。头发还是路上扎的那个——歪的。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菜。
“不错。比北境强。”
“坐。”沈清辞说。
三个人坐下来。沈延昭坐主位,沈清辞坐右边,谢临渊坐左边。
沈延昭右手拿筷子。左手搁在桌边,没怎么动。他夹了一块排骨——排骨炖得烂,一夹肉就脱骨了。他塞嘴里嚼了两下。
“嗯。行。”
“行是什么意思?”青竹在后厨门口问。
“就是好吃。”
“那就好!”
谢临渊夹了一块鱼肉。沈清辞给沈延昭碗里盛了一勺排骨汤。
“你的胳膊怎么样了?”她问。
“能端碗了。”他右手端起碗喝了口汤,又把碗放下,左手抬起来活动了两下手指,“你看,左手能动了。就是使不上大力。大夫说再养一个月就差不多了。”
“药煎了多少天?”
“三十天。一天一煎。苦得我想骂人。”
“苦才管用。”
“嗯。管用。现在左手能动了,就是不能提重物。”
“骑马不影响?”
“骑马用右手和腿就行了。左手扶着马鞍就行。”
谢临渊在旁边听着没插话。他吃了两块鱼肉,白菜吃了一筷子。
沈延昭把桂花酿的泥封揭了。坛子打开,酒香飘出来。他凑近闻了一下。
“好香。这酒哪买的?”
“秋霜买的。城南酒铺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了?”
“我不喝。给你买的。”
“那竹叶青呢?”
沈清辞看了谢临渊一眼。谢临渊正在夹茄子,没抬头。
“竹叶青是谢临渊放的。”
沈延昭看了看坛子,又看了看谢临渊。
“你还给我买酒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大坛的那个呢?”
谢临渊搁下筷子。“大坛的等您走了再喝。”
“跟我走了跟谁喝?”
谢临渊没答。他重新拿起筷子。
沈延昭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沈清辞。沈清辞正在啃排骨,没看他。
“行。你们俩的事我不管。”他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桂花酿。“嗯——这酒不错。甜的。”
“你少喝点。大夫说骨头没长好之前不能多喝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我就喝一碗。”
“半碗。”
“一碗。”
“半碗。”
“……行。半碗。”
秋霜端着最后一碟菜从后厨出来——酱焖鸡。她把鸡碟搁在桌上的时候看了一眼三个人。
“少爷,您今年在京城待到什么时候?”
“待到不想待了。”
“那就是过完年了?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那您走的时候我把咸鸭蛋给您包一兜带着。”
“行。”
三个人接着吃。沈延昭吃了三碗饭,排骨吃了四块,鸡肉吃了大半碟。谢临渊吃了两碗饭。沈清辞吃了一碗半。
桂花酿沈延昭喝了半碗。沈清辞把坛子收了,没让他再倒。
吃完饭沈延昭和谢临渊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沈清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。沈延昭靠在椅背上,右手端着茶碗。谢临渊坐在对面,官服的领口松了,没解腰带。
“北境今年冷得早。”沈延昭说。
“京城也冷得早。”谢临渊说。
“你们京城这算冷?北境十月就结冰了。”
“那你在京城多待些日子。暖和。”
“暖和是暖和。就是闲。”
“闲不好吗?”
“闲了就琢磨事。琢磨多了烦。”
“那就别琢磨。”
“你倒是轻松。”
沈清辞听着他们说话,手里擦着灶台。擦完了把帕子搁在水盆边。
秋霜端着空碗碟从院子那边过来。她走到沈清辞旁边停了一步。
“夫人,月亮门边那两棵小树苗,霜化了。”
沈清辞偏头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阳光从西边斜过来,照着月亮门旁边那两棵小树苗。叶子上的白霜正在化——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,一滴一滴的,落在根部的土上。左边那棵苗的三片新叶上霜已经化了大半,叶子露出底下的绿。右边那棵慢一些,叶尖上还挂着一两颗水珠。
“嗯。化了就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