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十月二十七。
炖羊肉的锅在灶上咕嘟了快两个时辰。
沈清辞掀开锅盖看了一眼。肉烂了,汤色发白,萝卜块炖得透明。她拿筷子戳了一下肉——一戳就透,不用再炖了。
“青竹,端菜。”
“来了!”青竹从后厨探出头,手里已经摆好了碟子。“羊肉搁哪个碟?”
“大碟。汤用那个白瓷盆盛。”
“得嘞。”
青竹端着碟子跑了两趟。秋霜跟在后面捧着汤盆。四菜一汤——炖羊肉、炒白菜、醋溜土豆丝、一碟咸鸭蛋,排骨汤。比下午那顿多了一道羊肉,是沈清辞特意让老张去菜场买的。沈延昭上一封信里提过一句,说北境的羊肉膻,想念京城的炖法。
碗筷摆好了。三副。
沈延昭从客房出来的时候看见桌上多了道羊肉,脚步顿了一下,但什么都没说。他走到桌边坐了主位。沈清辞在他右手边坐下。谢临渊从廊下进来,在沈清辞对面坐了。
沈延昭看了看这布局,没说话,拿起了筷子。
“尝尝羊肉。”沈清辞说。
沈延昭夹了一块。嚼了两下,咽了。
“行。不膻。”
“老张从东市买的,现杀的。”
“比北境的强。北境的羊肉跟马肉一个味。”
“那是你不会做。”青竹在后厨喊了一声。
“青竹做的不错。”沈延昭又说。
沈清辞把那坛竹叶青从矮柜上搬下来。泥封没开——她拿小锤子沿封口敲了一圈,泥封碎了一半,露出来里面的油纸封。她把油纸揭开,酒香飘了出来。
沈延昭鼻子动了一下。
她给他倒了一碗。酒色微黄,清的,没有桂花酿那么甜的气味。沈延昭用右手端起来闻了闻。
“这酒年份不短。”
“北境那边的酒,你喝着顺口就行。”谢临渊说。
沈延昭喝了一口。放下碗。
“还行。算你识货。”
谢临渊没接话。沈清辞给他也倒了一碗——谢临渊摆了一下手。
“我不喝了。明天还要上朝。”
“一碗不碍事。”沈延昭说。
“真不喝。”
“随你。”
沈延昭自己又喝了一口。他喝酒的动作跟吃饭不一样——吃饭快,喝酒慢。一碗酒分三四口喝,每口放下碗歇一下。
三个人吃了一阵。白菜吃了一半,羊肉吃了大半碟。秋霜来添了一次汤。
沈清辞放下筷子。
“父亲那件大氅我送回去了。”
沈延昭筷子停了一下。
“什么大氅?”
“你上次走之前他在北境穿的那件。玄青色的。前年翻冬衣的时候拿错了,拿到了我柜子里,一直搁着没还。前两天翻冬衣翻出来了,我让秋霜送回去了。”
沈延昭夹羊肉的手悬了一下。“那件大氅……领口有补丁对不对?”
“嗯。领口靠右的位置。指甲盖大小一块。”
“娘缝的。”沈延昭把筷子放下来。“她知道北境冷,缝得比别人密,怕他脖子灌风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
“北境的风从领口灌进去,吹到骨头缝里疼。娘那时候把大氅领口翻了一圈,里面加了一层棉布。补丁是领口磨破了之后补的,不是一开始就有的。”
“那个补丁还在。”沈清辞说。“父亲就是看到了那个才一直挂着的。挂在书房椅背上,一整天没取下来。”
沈延昭低头端起碗,喝了一口酒。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。
“他那个性子,心里有事从来不张嘴。好在东西还在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看没看那个补丁?”
“看了。秋霜说老张送过去的时候,他接过来翻到领口,摸了半天。”
沈延昭把碗搁在桌上。碗底磕了一声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没再说了。拿起筷子继续吃。夹了一块白菜,嚼了两口咽了。
谢临渊在旁边一直没插话。他吃完了第二碗饭,把碗搁在面前,碗底对齐桌面。
“你不多吃点?”沈延昭看了他一眼。“京城伙食不好?”
“够了。两碗。”
“年轻人饭量不行。我在你这个年纪一顿能吃四碗。”
“您现在也能吃。”谢临渊说。
“现在不行了。胳膊疼,嚼东西都没劲。”
“那您慢点吃。”
“我够慢了。”
沈清辞把咸鸭蛋推到沈延昭面前。“吃半个蛋黄。青竹新腌的。”
“腌了多久?”
“十五天。”
“那还行。”他用筷子把蛋黄戳开。油浸出来了,黄亮亮的。夹了一块塞嘴里。
“咸了。”
“咸鸭蛋不咸叫什么咸鸭蛋。”
“也是。”
三个人把桌上的菜吃得差不多了。羊肉剩了两块,白菜剩了一筷子,土豆丝吃完了,咸鸭蛋吃了大半个。汤盆里还剩一碗汤。沈清辞把剩下的汤盛了一碗搁在沈延昭面前。
“喝了。”
“喝不下了。”
“喝了。骨头上需要汤。”
“你怎么跟军医一个口气。”
“军医说得对。”
沈延昭端起来喝了。喝完把碗搁下,碗底又磕了一声。
饭后谢临渊站起来收碗。沈延昭看着他收碗有点意外。
“你堂堂——什么官来着,还收碗?”
“御史。”谢临渊端着碗碟往厨房走。
“御史收碗,传出去不好听吧。”
“传不出去。你家又没外人。”
沈延昭看着他的背影进了厨房。他转头看沈清辞。
“这人什么时候学会干这个的?”
“他一直会。只是以前你没看见。”
“以前他在朝堂上——跟现在不一样。”
“人不止一面。”
沈延昭靠在椅背上。左手搁在布兜里,右手搭在桌沿。他没去客房,坐在廊下看院子。
月亮升上来了。不算圆,十月二十七的月亮,缺了一角。月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月亮门旁边那两棵小树苗上。树苗的叶子在月光下是深色的,霜早化了,叶尖上挂着露水。
沈清辞从屋里拿了一件外衣出来。是件旧的棉褂子,不厚,但挡风。
“夜里凉。你胳膊还没好全。”
沈延昭伸手接了,右手把褂子披在肩上。布兜压在褂子底下,他拽了一下,把布兜的带子从领口拉出来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?”
“一直会。只是以前你不在家,没人让我照顾。”
沈延昭看了她一眼。没接话。
秋霜从厨房那边出来,手上端着一壶热茶。她把茶壶搁在廊下的矮凳上。
“少爷,茶。”
“放着吧。”
秋霜走了。院子里安静下来。厨房里传来谢临渊和青竹说话的声音——青竹好像在教他怎么码碗碟,谢临渊没说话,青竹自己说了半天。
“谢临渊那酒不错。”沈延昭说。
“你喜欢就好。”
“他特意挑的?”
“嗯。他问了魏明达,说你北境喝竹叶青。”
“他还知道我喝竹叶青?”
“魏明达说的。”
沈延昭低头看了看肩上的褂子。褂子旧了,领口磨得发白。
“这褂子是你的?”
“嗯。我的旧褂子。你先披着。明天让秋霜给你找件厚的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
“不冷也披着。风从脖子灌进去,你那条胳膊更难好。”
“你跟军医真是一个口气。”
“那你就听。”
沈延昭把褂子往肩上拢了拢。他坐在廊下,看着院子。月亮门旁边两棵小树苗在月光里站着,草绳围着根部,叶子上挂着露。
“那两棵树你种的?”
“嗯。九月中种的。月亮门两边一边一棵。”
“桂花?”
“嗯。”
“长得还行。根稳了。”
“我浇了一个月水了。”
沈延昭看了两棵苗一会儿。然后转头看屋里——谢临渊正从厨房出来,手上还沾着水,在裤腿上蹭了两下。
“谢临渊。”
“嗯?”
“那坛大酒——等什么时候喝?”
谢临渊走到廊下站定。“等您走的时候。”
“我要是住到明年春天呢?”
谢临渊顿了一下。
沈清辞在旁边开口了。“那也得走的时候喝。”
沈延昭看了她一眼。又看了谢临渊一眼。
“行。走的时候喝。”
他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。茶是秋霜刚泡的,还烫。他吹了两口,喝了一小口。
“这院子不错。”他说。
“一直不错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以前我在家的时候没觉得。”
“你以前在家的时候不怎么看院子。”
“那是。以前忙着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右手的茶碗搁在膝盖上,茶晃了一下没洒。
谢临渊在廊下另一头坐了下来。三个人各坐一边。沈延昭在中间,沈清辞在左,谢临渊在右。月亮照着院子,照着月亮门,照着两棵小树苗。
“辞儿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院子以后——你要一直住着?”
“一直住着。”
“那我也多住几天。”
“随你。”
沈延昭喝了一口茶。茶凉了一点,不烫了。他把茶碗搁在廊下的栏杆上。
厨房里青竹喊了一声:“夫人!明天早膳做什么?”
“鸡蛋饼。”
“又是鸡蛋饼?!”
“三张。多加一张。家里多了一个人。”
青竹没声音了。过了两秒蹦出来一句——
“得嘞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