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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2章 两坛酒的分量

承安十六年,十月二十八。

沈延昭是被鸡叫吵醒的。

侯府后院养了三只鸡,是老张从乡下带回来的。公鸡打鸣不看时辰,天没亮就开始嚎。他在北境听惯了军营号角,鸡叫反而让他觉得稀罕。

他翻了个身,右胳膊压在身下麻了。坐起来活动了两下右手,攥拳松拳,攥拳松拳。指头关节嘎嘣响了两声。

左胳膊还吊在布兜里。昨晚睡前想解开,沈清辞不让。她说大夫说了再养一个月。他说大夫的话能信几成。她说七成。他就不解了。

穿了衣裳出门。

院子里没人。青竹在后厨忙活,灶上冒着烟,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叮叮响。他没往厨房走,顺着廊下往月亮门那边溜达。

昨晚天黑没看清。这会儿晨光照过来,月亮门旁边的地面上有两团影子。

他走过去。

两棵小树苗。一棵在月亮门左边,一棵在右边。三尺来高,枝干细,叶子不多,但绿的。根部的土是新翻的,颜色比周围的地面深。土上面围着一圈干草绳,绳子扎得紧,绕了好几道。

沈延昭蹲下来。

他右手拨了拨草绳看了看。绳子底下根部的土是松的——刚浇过水,还没干透。他抬头看了看叶子。左边那棵有三片新叶,嫩绿,比老叶浅。右边那棵小一些,但也冒了一片新叶子。

他伸手碰了一下左边那棵的枝干。指头按上去,皮是硬的。不软,没烂。

活了一个多月了。

“你在这儿蹲什么呢?”

沈清辞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热水。她站在廊下看他。

沈延昭站起来。膝盖嘎巴响了一声——蹲久了。

“这谁种的?”

沈清辞扫了一眼那两棵树苗。

“我和他一起种的。九月初种的,活了一个多月了。”

沈延昭看了她一眼。

“他”是谁不用解释。这院子里能跟她一起种树的就一个人。

他没说话。站在月亮门中间,左手吊在布兜里,右手垂在身侧。看了看左边那棵,又看了看右边那棵。两棵树苗之间隔着一个月亮门的门洞。

“草绳也是你们俩扎的?”

“我扎的。他帮了手。”

“防风?”

“嗯。入冬之前小苗根不稳,风大吹歪了就麻烦。”

“还得裹草帘子吧?”

“嗯。老张说门房有旧的。过两天裹上。”

沈延昭点了下头。他站在那儿没动。沈清辞端着热水站在廊下也没动。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。

“他扎的绳子还行。”沈延昭说。

“你看得出来?”

“绳子绕的方向。你是左撇子,绳子从左往右绕。他绕的那棵是从右往左。”
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。左边那棵的草绳确实是从左往右绕的——她扎的。右边那棵从右往左——谢临渊扎的。

“你眼神倒好。”

“带兵的人。看东西看细节。”

他把目光从树苗上收回来。转身往月亮门那边走。

“你干嘛去?”

“转转。”

他穿过月亮门,往西院方向去了。沈清辞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得不快,左手吊在布兜里,布兜在身前微微晃。走到西院拐角的时候脚步声慢了一下,然后又正常了。

沈清辞没拦他。她把热水喝了一口,转身回了厨房。

谢临渊的书房在西院靠北那间。

他起得早。散朝的日子卯时出门,今天不上朝,但他习惯了早起。辰时刚过就坐在书房里翻案卷了。桌上摊着三份文书,一份是刑部转来的秋决案卷,一份是都察院的月报,还有一份是户部的账册核对。

他正看到户部账册第三页的时候,门响了。

不是敲门声——是拍门声。啪啪两下,力道不小。

谢临渊把笔搁下。起身开门。

沈延昭站在门外。

他穿着昨天的灰布袍子,没换。左手还吊着布兜。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弯着,像是刚握过拳。

谢临渊看了他一眼。

“沈兄。”

“那两棵树要是死了你得再种两棵。”

谢临渊没说话。

“我妹妹种的树不能白死。”

谢临渊看着他。沈延昭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,跟平时一样,板着。但他说的不是“树死了算你的”——他说的是“你得再种两棵”。

“知道了。”谢临渊说。“死了我补。”

沈延昭点了下头。他转身要走。

走了两步停了。回头看了一眼。

“桂花树秋天好看。”

“嗯。”

沈延昭走了。脚步声从西院门口往东院方向去了,越来越远。

谢临渊站在门口没动。他看着沈延昭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
他刚才在翻案卷,指头上沾了一点墨。他搓了两下,墨没搓掉。

他回书房把门关上了。坐下来。案卷还摊着。户部账册翻到第三页,最后一行数字看到一半。

他没接着看。

他拿起笔,在账册旁边的空白纸上画了一个圈。圈不大,指甲盖大小。画完看了看,又拿笔在圈里点了两点。

一个笑脸。

他看了一瞬。把纸翻过去了。

沈清辞在厨房里把鸡蛋饼翻了个面。

青竹在旁边切葱花。“夫人,少爷刚往西院去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他去找谢大人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干什么去了?”

“看看树。”

“树?月亮门那两棵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两棵树有什么好看的?”

“你不懂。”

“我确实不懂。”

沈清辞把鸡蛋饼铲到碟子里。三张饼,切成六块。今天多了一个人,面粉多放了半碗。

“夫人,少爷跟谢大人——关系怎么样?”

“你自己看。”

“我看了。昨天吃饭的时候还行。少爷让他收碗了。”

“那就行了。”

“可是收碗也看不出来什么啊。万一就是客气呢?”

“沈延昭不客气。他要是不让谢临渊收碗,连碗都不会让他碰。”

“这么严重?”

“嗯。”

青竹想了想。“那谢大人收了碗——就是过关了?”

“算过了一关。”

“还有别的关?”

“多了。”

“那我替谢大人捏把汗。”

“不用你捏。他自己有数。”

沈清辞把鸡蛋饼端出去。走到廊下的时候看见沈延昭已经从西院回来了,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。右手端着茶碗——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。

“饼好了。”她说。

“来了。”沈延昭放下茶碗走过来。他坐下的时候右手先撑了一下桌面。左手吊着没动。

“你刚去找谢临渊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说什么了?”

“说树的事。”

“什么树的事?”

“那两棵桂花树。要是死了让他补种。”
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说让他补种?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怎么说?”

“说知道了。死了他补。”

沈清辞把筷子递给他。他接了。

“你还说了什么?”

“没了。”

“真没了?”

“说了句桂花树秋天好看。”

沈清辞嘴角动了一下。她把咸鸭蛋切开——一个切两半。三个人一人半块。

“那他怎么说?”

“嗯。”

“就一个嗯?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俩加起来就三个字。”

“够了。该说的说了。”

沈延昭夹了一块鸡蛋饼塞嘴里。嚼了两下。

“嗯。饼不错。”

“青竹做的。”

“手艺比北境的厨子强。”

“那当然了。”青竹从后厨探出头。“北境那也叫厨子?”

“你去了北境连水都烧不开。”

“我——我怎么了?我在北境照样能做鸡蛋饼!”

“你连面都发不起来。”

“那是北境的面粉不好!”

沈延昭没理她了。他吃了两张饼,喝了半碗粥。左手的布兜在桌沿上蹭了一下,他把布兜往怀里拢了拢。

“今天干什么?”沈清辞问。

“歇着。胳膊疼。”

“那就歇着。别往西院跑了。”

“我就去了一趟。”

“一趟够了。”

沈延昭看了她一眼。她正在啃鸡蛋饼的边角,没看他。

“你是说我去多了打扰他?”

“我是说你的胳膊还没好。少走动。”

“我走到西院又不远。”

“远不远你自己说了不算。大夫说了算。”

“大夫又不在。”

“我代他说了。”

沈延昭不说话了。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

秋霜端着一壶新茶过来。她把茶壶搁在桌上的时候看了一眼沈延昭。

“少爷,今天给您换药吧?”

“换什么药?”

“您那条胳膊——之前夫人让人从药铺又配了几副接骨药,昨天刚送到的。”

“还配了?”

“嗯。昨天刚送到的。”

沈延昭看了沈清辞一眼。她正低头喝粥。

“你还让人配了药?”

“剩下的不够了。再配三副,够喝十天。”

“苦得很。”

“苦才管用。你上次自己说的。”

“我说的是北境的药苦。京城的药也应该苦?”

“一样的方子。”

“那一样的苦。”

“苦就苦吧。喝。”

沈延昭把粥碗搁下了。他看了看自己吊在布兜里的左臂。

“行。喝。”

他拿起鸡蛋饼又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,眼睛往月亮门那边瞟了一眼。从厅堂的角度看过去,能看见月亮门旁边那两棵小树苗的顶部。叶子在晨光里发着亮。

“那两棵树——”他说。

沈清辞抬头。

“——秋天确实好看。”

他低头继续吃饼。

青竹从后厨探出头。“夫人,明天早膳——”

“鸡蛋饼。”

“能不能换个花样?少爷您说句话——”

“鸡蛋饼。”沈延昭说。“好吃。”

青竹缩回去了。后厨传来她摔锅铲的声音。

沈清辞把最后一口粥喝了。碗底还剩一点米粒,她用筷子刮了一下吃了。

“你的茶凉了。”她看了一眼沈延昭面前的茶碗。

“我喝凉的。”

“凉的伤胃。”

“北境都是凉的。”

“你在京城。京城喝热的。”

她把他面前的茶碗端起来,拿去厨房换了一碗热的。回来搁在他手边。

沈延昭右手端起来喝了一口。热的。

他没说话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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