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十月二十八。
沈延昭是被鸡叫吵醒的。
侯府后院养了三只鸡,是老张从乡下带回来的。公鸡打鸣不看时辰,天没亮就开始嚎。他在北境听惯了军营号角,鸡叫反而让他觉得稀罕。
他翻了个身,右胳膊压在身下麻了。坐起来活动了两下右手,攥拳松拳,攥拳松拳。指头关节嘎嘣响了两声。
左胳膊还吊在布兜里。昨晚睡前想解开,沈清辞不让。她说大夫说了再养一个月。他说大夫的话能信几成。她说七成。他就不解了。
穿了衣裳出门。
院子里没人。青竹在后厨忙活,灶上冒着烟,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叮叮响。他没往厨房走,顺着廊下往月亮门那边溜达。
昨晚天黑没看清。这会儿晨光照过来,月亮门旁边的地面上有两团影子。
他走过去。
两棵小树苗。一棵在月亮门左边,一棵在右边。三尺来高,枝干细,叶子不多,但绿的。根部的土是新翻的,颜色比周围的地面深。土上面围着一圈干草绳,绳子扎得紧,绕了好几道。
沈延昭蹲下来。
他右手拨了拨草绳看了看。绳子底下根部的土是松的——刚浇过水,还没干透。他抬头看了看叶子。左边那棵有三片新叶,嫩绿,比老叶浅。右边那棵小一些,但也冒了一片新叶子。
他伸手碰了一下左边那棵的枝干。指头按上去,皮是硬的。不软,没烂。
活了一个多月了。
“你在这儿蹲什么呢?”
沈清辞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热水。她站在廊下看他。
沈延昭站起来。膝盖嘎巴响了一声——蹲久了。
“这谁种的?”
沈清辞扫了一眼那两棵树苗。
“我和他一起种的。九月初种的,活了一个多月了。”
沈延昭看了她一眼。
“他”是谁不用解释。这院子里能跟她一起种树的就一个人。
他没说话。站在月亮门中间,左手吊在布兜里,右手垂在身侧。看了看左边那棵,又看了看右边那棵。两棵树苗之间隔着一个月亮门的门洞。
“草绳也是你们俩扎的?”
“我扎的。他帮了手。”
“防风?”
“嗯。入冬之前小苗根不稳,风大吹歪了就麻烦。”
“还得裹草帘子吧?”
“嗯。老张说门房有旧的。过两天裹上。”
沈延昭点了下头。他站在那儿没动。沈清辞端着热水站在廊下也没动。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。
“他扎的绳子还行。”沈延昭说。
“你看得出来?”
“绳子绕的方向。你是左撇子,绳子从左往右绕。他绕的那棵是从右往左。”
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。左边那棵的草绳确实是从左往右绕的——她扎的。右边那棵从右往左——谢临渊扎的。
“你眼神倒好。”
“带兵的人。看东西看细节。”
他把目光从树苗上收回来。转身往月亮门那边走。
“你干嘛去?”
“转转。”
他穿过月亮门,往西院方向去了。沈清辞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。他走得不快,左手吊在布兜里,布兜在身前微微晃。走到西院拐角的时候脚步声慢了一下,然后又正常了。
沈清辞没拦他。她把热水喝了一口,转身回了厨房。
谢临渊的书房在西院靠北那间。
他起得早。散朝的日子卯时出门,今天不上朝,但他习惯了早起。辰时刚过就坐在书房里翻案卷了。桌上摊着三份文书,一份是刑部转来的秋决案卷,一份是都察院的月报,还有一份是户部的账册核对。
他正看到户部账册第三页的时候,门响了。
不是敲门声——是拍门声。啪啪两下,力道不小。
谢临渊把笔搁下。起身开门。
沈延昭站在门外。
他穿着昨天的灰布袍子,没换。左手还吊着布兜。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弯着,像是刚握过拳。
谢临渊看了他一眼。
“沈兄。”
“那两棵树要是死了你得再种两棵。”
谢临渊没说话。
“我妹妹种的树不能白死。”
谢临渊看着他。沈延昭的表情没什么特别的,跟平时一样,板着。但他说的不是“树死了算你的”——他说的是“你得再种两棵”。
“知道了。”谢临渊说。“死了我补。”
沈延昭点了下头。他转身要走。
走了两步停了。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桂花树秋天好看。”
“嗯。”
沈延昭走了。脚步声从西院门口往东院方向去了,越来越远。
谢临渊站在门口没动。他看着沈延昭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他刚才在翻案卷,指头上沾了一点墨。他搓了两下,墨没搓掉。
他回书房把门关上了。坐下来。案卷还摊着。户部账册翻到第三页,最后一行数字看到一半。
他没接着看。
他拿起笔,在账册旁边的空白纸上画了一个圈。圈不大,指甲盖大小。画完看了看,又拿笔在圈里点了两点。
一个笑脸。
他看了一瞬。把纸翻过去了。
沈清辞在厨房里把鸡蛋饼翻了个面。
青竹在旁边切葱花。“夫人,少爷刚往西院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去找谢大人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干什么去了?”
“看看树。”
“树?月亮门那两棵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两棵树有什么好看的?”
“你不懂。”
“我确实不懂。”
沈清辞把鸡蛋饼铲到碟子里。三张饼,切成六块。今天多了一个人,面粉多放了半碗。
“夫人,少爷跟谢大人——关系怎么样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“我看了。昨天吃饭的时候还行。少爷让他收碗了。”
“那就行了。”
“可是收碗也看不出来什么啊。万一就是客气呢?”
“沈延昭不客气。他要是不让谢临渊收碗,连碗都不会让他碰。”
“这么严重?”
“嗯。”
青竹想了想。“那谢大人收了碗——就是过关了?”
“算过了一关。”
“还有别的关?”
“多了。”
“那我替谢大人捏把汗。”
“不用你捏。他自己有数。”
沈清辞把鸡蛋饼端出去。走到廊下的时候看见沈延昭已经从西院回来了,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。右手端着茶碗——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。
“饼好了。”她说。
“来了。”沈延昭放下茶碗走过来。他坐下的时候右手先撑了一下桌面。左手吊着没动。
“你刚去找谢临渊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说树的事。”
“什么树的事?”
“那两棵桂花树。要是死了让他补种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说让他补种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怎么说?”
“说知道了。死了他补。”
沈清辞把筷子递给他。他接了。
“你还说了什么?”
“没了。”
“真没了?”
“说了句桂花树秋天好看。”
沈清辞嘴角动了一下。她把咸鸭蛋切开——一个切两半。三个人一人半块。
“那他怎么说?”
“嗯。”
“就一个嗯?”
“嗯。”
“你俩加起来就三个字。”
“够了。该说的说了。”
沈延昭夹了一块鸡蛋饼塞嘴里。嚼了两下。
“嗯。饼不错。”
“青竹做的。”
“手艺比北境的厨子强。”
“那当然了。”青竹从后厨探出头。“北境那也叫厨子?”
“你去了北境连水都烧不开。”
“我——我怎么了?我在北境照样能做鸡蛋饼!”
“你连面都发不起来。”
“那是北境的面粉不好!”
沈延昭没理她了。他吃了两张饼,喝了半碗粥。左手的布兜在桌沿上蹭了一下,他把布兜往怀里拢了拢。
“今天干什么?”沈清辞问。
“歇着。胳膊疼。”
“那就歇着。别往西院跑了。”
“我就去了一趟。”
“一趟够了。”
沈延昭看了她一眼。她正在啃鸡蛋饼的边角,没看他。
“你是说我去多了打扰他?”
“我是说你的胳膊还没好。少走动。”
“我走到西院又不远。”
“远不远你自己说了不算。大夫说了算。”
“大夫又不在。”
“我代他说了。”
沈延昭不说话了。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。
秋霜端着一壶新茶过来。她把茶壶搁在桌上的时候看了一眼沈延昭。
“少爷,今天给您换药吧?”
“换什么药?”
“您那条胳膊——之前夫人让人从药铺又配了几副接骨药,昨天刚送到的。”
“还配了?”
“嗯。昨天刚送到的。”
沈延昭看了沈清辞一眼。她正低头喝粥。
“你还让人配了药?”
“剩下的不够了。再配三副,够喝十天。”
“苦得很。”
“苦才管用。你上次自己说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北境的药苦。京城的药也应该苦?”
“一样的方子。”
“那一样的苦。”
“苦就苦吧。喝。”
沈延昭把粥碗搁下了。他看了看自己吊在布兜里的左臂。
“行。喝。”
他拿起鸡蛋饼又咬了一口。嚼了两下,眼睛往月亮门那边瞟了一眼。从厅堂的角度看过去,能看见月亮门旁边那两棵小树苗的顶部。叶子在晨光里发着亮。
“那两棵树——”他说。
沈清辞抬头。
“——秋天确实好看。”
他低头继续吃饼。
青竹从后厨探出头。“夫人,明天早膳——”
“鸡蛋饼。”
“能不能换个花样?少爷您说句话——”
“鸡蛋饼。”沈延昭说。“好吃。”
青竹缩回去了。后厨传来她摔锅铲的声音。
沈清辞把最后一口粥喝了。碗底还剩一点米粒,她用筷子刮了一下吃了。
“你的茶凉了。”她看了一眼沈延昭面前的茶碗。
“我喝凉的。”
“凉的伤胃。”
“北境都是凉的。”
“你在京城。京城喝热的。”
她把他面前的茶碗端起来,拿去厨房换了一碗热的。回来搁在他手边。
沈延昭右手端起来喝了一口。热的。
他没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