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安十六年,十月二十九。
沈清辞去厨房拿醋的时候,路过了通往后角门的那条过道。
过道不长,二十来步,窄,两边是墙。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看见前面角门洞子里站着一个人。
秋霜。
她背对着沈清辞,站在角门的门洞里。门是开着的——后角门白天不锁,只拿木栓虚插着。她面朝外,看着巷子口的方向。
沈清辞没出声。她脚步本来就轻,加上穿的是布鞋,踩在石板上没什么动静。她从过道另一侧走过去了,拿了醋回了屋。
第二天下午她又路过了。秋霜还站在那儿。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朝向。站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,自己转身回去了。
第三天也是。
沈清辞在屋里把书翻了一页。她坐在窗边,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后角门那边的过道入口。秋霜端着洗衣盆从院子里走过,到了过道口放下盆,进去了。
沈清辞把书搁在桌上。
她去厨房沏了两杯茶。茶是今年的新绿茶,青竹前两天从茶铺买的。她端着两杯走到过道,脚步没刻意放轻。
秋霜听见声音回过头来。
“夫人?”
“茶。”
她递了一杯过去。秋霜接的时候愣了一下,手指碰到杯壁,茶还烫。
“夫人怎么来了?”
“茶凉之前过来看看你在干什么。”
秋霜端着茶杯低头看了看里面的茶汤。“没干什么。就是站着看看。”
沈清辞也端着茶看了一眼巷口。巷子不长,七八丈深,两边是灰墙。巷口有棵老槐树,树干粗,树皮裂了缝。十一月的槐树叶子落了大半,枝头还挂着几片黄的,风一吹就掉一片。
“以前从这条路传消息的时候,能看见什么?”
秋霜端着茶杯的手指收了一下。
她没马上答。看了看巷口那棵老槐树。
“能看见巷口那棵老槐树。春天的时候开白花,一串一串的,香味飘到巷子里来。秋天的时候叶子黄了落一地。”
“你那时候几岁?”
“十二。头一回走这条路的时候十二。皇后的人领着我从角门出去,沿着巷子走到槐树底下左拐。拐过去有条窄巷子,通到后面的胡同。”
“每次都走一样的路?”
“一样的路。变过两次。后来被老张发现了脚印,改走了一回墙根底下那条。但大部分时候还是走这条。”
“老张发现过?”
“发现过一回。他早上扫院子看见角门外的泥地上有脚印。跟夫人说了。夫人那时候——”她顿了一下。“那时候前头的夫人还在。”
沈清辞喝了一口茶。茶有点烫,她吹了两下。
“你怕不怕?”
“怕。头一回走的时候腿打抖。巷子里黑,没灯。后来走多了就不怕了。”
“走了多少年?”
“四年。十二到十六。后来皇后那边出了事,不用传了。我就留在侯府了。”
“留了六年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站在门洞里喝茶。巷口那棵老槐树又掉了一片叶子。叶子在空中打了两个旋,落在地上。
“你想去就去。不用偷偷摸摸的。”
秋霜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那条路现在是你的了。不是皇后的了。”
秋霜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。茶杯在手里没动,但手指收了一下又松开了。
“……那要是以后还走这条路呢?”
“走就是了。路又不是只能坏人走。”
秋霜低头看了一眼茶杯里的茶汤。绿叶在杯底沉着,水是清的。
“夫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是坏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我以前——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你现在给树苗浇水,给厨房端菜,帮青竹腌咸鸭蛋。那些都是你干的。”
秋霜把茶喝了。喝的时候手有一点抖——不大,但沈清辞看见了。
“茶好喝。”
“那明天再给你沏。”
“不用每天沏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想喝了就来。”
秋霜把空杯子递回给她。沈清辞没接。
“你拿着。杯子是你的了。”
秋霜看了她一眼。然后抱着杯子转身往回走了。走了一步又停了。
“夫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棵槐树——秋天落叶多。没人扫。”
“那你扫。”
秋霜没说话。她抱着杯子走了。
傍晚。
沈清辞坐在窗边翻那本《群芳莳栽录》。翻到树木养护那一篇,正看到槐树的段落。
青竹从后厨跑进来。
“夫人——秋霜姐在后角门外头扫叶子呢!”
“嗯。”
“她拿的扫帚——是她自己从门房拿的,没人让她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扫得还挺干净的。从巷口那棵槐树底下一直扫到角门口。扫了好大一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夫人您就‘嗯’啊?不出去看看?”
“看什么。她在扫地。”
“可她以前——以前不是传消息的那条路吗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她现在扫那条路——”
“扫就是扫。你别大惊小怪的。”
青竹嘟囔了两句。她趴在窗台上往外看了一眼。后角门那边能看到秋霜的背影。她蹲在槐树底下,把扫成堆的落叶拢进一个竹筐里。扫帚搁在旁边,靠在树干上。
“她还挺认真的。”青竹说。
“她做事一直都认真。”
“那以后那条路——”
“以后也是她的。”
青竹看了沈清辞一眼。沈清辞低头接着翻书。
“夫人,您什么时候知道秋霜姐去后角门的?”
“前天。”
“前天?那您怎么不早说?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让她别去啊。那条路——”
“那条路怎么了?”
青竹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她想了想。
“也是。路又没得罪人。”
“去后厨。明天早膳的面发上。”
“得嘞。”
青竹走了。沈清辞把书翻了一页。槐树那一篇写了三行字:槐树性耐寒,秋末落叶,根深难移植。春季萌芽早,花可入药。
她把书合上了。
窗外天快黑了。后角门那边传来扫帚碰地面的声音——沙沙的,一下一下。扫了一会儿停了。然后是竹筐的竹篾碰在一起的声响。
过了一阵秋霜从后角门那边走回来了。她经过东院门口的时候沈清辞看见她手里拎着竹筐,筐里装了半筐落叶。扫帚搁在门房的墙根底下了。
她怀里还抱着那个茶杯。
“夫人,叶子扫完了。扫了一筐半。倒在花圃根底下了,沤了当肥。”
“行。”
秋霜站了一步。她看了看手里的茶杯。
“夫人,这个杯子——我搁哪儿?”
“你想搁哪儿?”
秋霜想了想。“我屋里。窗台上。”
“那就搁你屋里。”
秋霜走了。走了两步回来。
“夫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还能去扫吗?”
“你想扫就扫。”
“那——那棵槐树春天开白花的时候,落下来的花也扫吗?”
“扫。花落了也扫。扫了晒干,能泡茶。”
秋霜点了下头。她抱着杯子走了。
沈清辞把窗户关上。关的时候看见巷口那边老槐树的影子映在角门外的地面上,光快没了。树下那片地面是干净的——叶子扫掉了,露出来的石板缝里还卡着两片碎叶。
她拉了窗。
桌上那本《群芳莳栽录》翻到槐树那一篇。三行字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最后一句:花可入药。
她把书合上搁在案角,拿帕子擦了擦手指。指头上沾了一点茶渍,刚才端茶的时候蹭上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