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子搁在案卷格子的最底层,跟其他几份归了档的文书摞在一起。
沈清辞本来不是来找它的。她在翻另一份东西——侯府这个月的采买账目,秋霜记的,想核对一下炭的数目对不对。翻的时候手碰到了旁边的格子,那摞文书歪了一下,最上面滑出来半截。
她把滑出来的塞回去。塞的时候看了一眼——青蚨资产册。
她抽出来了。
不是第一次翻。这册子她前后看过三遍。第一遍是刚拿到的时候,逐页核对了每一笔账目。第二遍是归档之前,又过了一遍数字。第三遍是上个月,重新确认了一下几个大额支出的去向。三遍看下来,该记的都记了,该查的都查了。
但今天她翻开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个东西。
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的账目到“绢帛三百匹,折银四百二十两”就结束了。下面是大段空白。空白处的右下角——页脚的位置——有一行痕迹。
不是墨写的。
她把册子凑到窗边。下午的光从窗户照进来,斜着打在纸面上。纸面上那行痕迹在侧光底下凸出来了一点。
是划痕。硬物划的。指甲,或者竹签。
字极小。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。
“李延私库另立,不入此册。”
八个字。
她把册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。纸的背面是干净的,没有透墨。正面那行划痕只有在侧光底下才看得清楚——正面看的时候就是一道浅浅的印子,不仔细看会当成纸面的折痕。
她之前翻了三遍,都没注意到。
“啧。”
她自己嘀咕了一句。
把册子搁在桌上,又凑近看了看那行划痕。字的笔划很细,每一划的深度不均匀——起笔深,收笔浅。写“李”字的时候第一横划得重,第二横快收了。像是在赶时间,或者怕被人看见。
六指郎中的习惯。
沈清辞以前听谢临渊提过一嘴。六指郎中是青蚨那边管账的人,手指有六根,右手多一指。他记重要的事情不写墨,用指甲在纸上划痕。墨写的能被搜出来,划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她把册子合上了。
十一月除了那件事以外还有一件事让沈清辞记了一笔——老张买了两百斤炭,花了三百文。比上个月贵了五十文。她把炭钱记在采买账上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东院的余银。
不多。算上沈延昭回来的开销和入冬的采买,余银还剩四十七两多。
她把账目收了,把青蚨资产册单独拿出来搁在书案上。
明天谢临渊来吃饭的时候给他看。
十一月初七。
谢临渊来的时候,沈清辞已经把饭菜摆好了。今天四碟菜——炖羊肉、炒白菜、醋溜土豆丝、一碟酱萝卜。咸鸭蛋没切,昨天吃完了,新的一批还没腌够日子。
谢临渊坐下的时候看见他碗底下压着一本册子。
“什么?”
“青蚨的账册。你先看,再吃。”
他把册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。沈清辞在旁边把灯挪了一下——光从侧面照过来,打在纸面上。
谢临渊看了一会儿。
“划痕。”
“嗯。最后一页页脚。八个字——‘李延私库另立,不入此册’。”
他把册子举起来,侧着对着灯光看。那行字在光底下浮出来,一笔一划的,清晰了。
“这字是六指郎中留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看出来了。他的习惯你以前说过——重要的事不写墨,只划痕。”
“你翻了三遍都没看到?”
“前三次没注意页脚。账目到最后一行就结束了,下面的空白我没仔细看。”
谢临渊把册子放在桌上,手指摸了摸那行划痕的位置。指腹划过去能感觉到凹凸。
“他为什么不留墨?”沈清辞问。
“六指郎中在青蚨管了十几年账。李延要查他的账册,墨写的会被发现。划痕只有对着光侧着看才看得出来。他是怕被李延发现才这么留的。”
“留给我看的?”
“不一定是留给你的。但他留了一手。万一哪天有人翻到这册子——划痕就是线索。”
“那他知不知道李延的私库在哪儿?”
“他要是知道就不只写八个字了。他只写了‘另立’和‘不入此册’——说明他知道有这个私库,但不知道具体位置和数目。”
沈清辞把册子翻到前面几页看了看。前面每一页的账目都记得很清楚——每一笔银两的进出、货物种类、经手人。六指郎中的记法很规矩,数目字写得工整,没有涂改。但从头到尾没有一处提到过“私库”这两个字。
“账册里完全没有私库的记录。”
“对。李延的私库是单独开的,跟青蚨的明账分开。六指郎中只管青蚨的账,不管李延的私库。”
“那私库的银子从哪来的?”
谢临渊想了想。“两种可能。一是从青蚨的账上截留——明面上记了支出,实际上银两没花出去,转进了私库。二是另有来路,跟青蚨的账完全无关。”
“如果是第一种,账上应该有痕迹。”
“嗯。但账上每一笔数目我都核对过了,数目对得上。”
“那就是第二种。”
“不一定。六指郎中记账太干净了——干净到不正常。每一笔都严丝合缝,没有一处差错。十几年下来一笔错都没有,要么他真是神人,要么有人帮他对过账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觉得是哪种?”
“我觉得有人帮他平过账。李延身边有懂账的人。”
“那私库的事怎么查?”
谢临渊把册子合上了。他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让魏明达去查。李延在江南有盐运的生意——如果私库跟盐运有关,银子过账的时候会留痕迹。查盐运方向的关联账户。”
“银子总要过账。”
“对。李延藏得再深,银子不会凭空消失。只要过了手就有记录。”
“那让魏明达去查。”
“嗯。明天我让他去。”
谢临渊把册子搁在桌上。拿起筷子,开始吃饭。
十一月初八。
傍晚谢临渊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。
他进门把纸搁在桌上。沈清辞看了一眼——纸上写了几行字,是谢临渊的笔迹,不是魏明达的。
“魏明达查了两天。”
“结果呢?”
“盐运方向的账目没有异常。”
沈清辞端着碗没动。
“但是——”谢临渊坐下来,把纸推到她面前。“魏明达查盐运的时候顺带查了李延在江南的关联人。李延有一个远亲在江南开了一间当铺。当铺不大,在常州府那边。”
“当铺怎么了?”
“魏明达让当地的人去看了一眼当铺的流水账。流水账的页数不对。”
“少了几页?”
“少了两页。中间缺了两页——第三十四页和第三十五页。前后页码连不上,第三十三页后面直接是第三十六页。”
“撕了?”
“撕的。不是自然脱落。魏明达说第三十三页的页边有撕裂的毛边——是人为撕掉的。”
沈清辞把碗放下了。
“两页流水账被撕了。那两页上记了什么——不知道了。”
“不知道。但一问当铺的伙计——那两页是什么时候没的?伙计说,今年六月的时候掌柜让他们重新抄了一遍账,抄完之后旧的那本就收起来了。后来旧账本再拿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少了两页。”
“六月。”
“嗯。六月。”
沈清辞想了想。六月——李延是在六月之后出的事。旧部集会是七月。太傅案的重审也是七月前后开始的。
“六月的时候李延那边应该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他了。”
“对。撕账本的时间点——在太傅案重启之前。”
“那两页账上记的是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但如果掌柜是李延的人,特意撕掉两页——那两页上记的东西一定不能让人看见。”
“私库?”
“有可能。当铺的流水账记的是进出——什么东西进了当铺,什么东西出了当铺。如果李延用当铺洗银子,那两页上记的就是银子的去向。”
沈清辞端起碗喝了一口汤。汤凉了。
“魏明达现在在哪?”
“他还在查。我让他把当铺周围的人都问一遍——看有没有人知道那两页上记了什么。”
“当铺的掌柜呢?”
“跑了。六月账本重新抄完之后掌柜就离开了常州。当铺现在是一个远房亲戚在守。”
“跑了?那不就是心里有鬼。”
“跑了不一定是心里有鬼。也可能是被李延安排走的。”
“那找得到吗?”
“魏明达在找。他说那个人姓赵,以前在李延府上做过账房。后来到了常州开了当铺。李延出事之后他就走了。”
“走了多久了?”
“五个多月了。”
沈清辞把碗搁下。她看了看桌上那张纸——谢临渊记的几行字。常州府,当铺,姓赵的掌柜,两页被撕的流水账。
“银两不多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?”
“我说的不是侯府的银子。我说的是查案——魏明达跑一趟江南要花银子,查账要花银子,找人也得花银子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“魏明达的银子我出。”
“你出?你的俸禄够不够?”
“够。御史的俸禄加上太傅府修缮剩下的——够跑两趟江南。”
“别勉强。”
“不勉强。该花的银子就得花。李延的私库如果能查出来——太傅案的最后一环就补上了。”
沈清辞把那张纸折了两折,递还给他。
“那两页被撕的账——不管上面记了什么,肯定是关键。”
“嗯。”
“找到了告诉我。”
“行。”
谢临渊把纸接过去放进袖子里。他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羊肉。凉了,但没热——直接吃了。
“菜凉了你不热一下?”
“不热了。凑合吃。”
“你跑了一天了,吃口热的。”
她把羊肉碟子端到厨房让青竹在灶上热了一下。端回来的时候冒着热气。
谢临渊吃了两碗饭。沈清辞吃了一碗。
饭后他站起来。“明天我去太傅府看修到哪了。顺路把图纸给工头。”
“桂花树挪到窗户旁边的事?”
“嗯。旧部送的那张图。”
“那你去了看看正堂窗户的朝向。桂花树喜阳,窗户旁边日照够不够。”
“不够也得够。旧部选的位置。”
“你要是觉得日照不够可以跟他们说。”
“不用。他们选的位置有他们的道理。”
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
“李延私库的事——我让魏明达继续查。有消息了我来跟你说。”
“嗯。去吧。”
他走了。过了月亮门脚步声远了。
沈清辞把碗碟收了。经过书案的时候看见青蚨资产册还搁在桌上——谢临渊看完了没拿走。她把册子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。对着灯光侧着看了一眼。
那行划痕还在。
“李延私库另立,不入此册。”
她把册子合上,放回了案卷格子的最底层。
青竹从后厨探出头。
“夫人,明天早膳——”
“鸡蛋饼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青竹缩回去了。勺子碰了一下锅沿,响了一声。
沈清辞把灯拨了一下。灯芯烧短了,光暗了一点。她拿剪子剪了灯花。
火苗跳了一下,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