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明达的文书是十一月初九早上送到谢临渊案头的。
一共三页。第一页是常州福昌当铺的底细——掌柜姓赵,名守义,四十七岁,祖籍常州,早年曾在李延府上做过账房。第二页是当铺近五年的流水概况,数字是魏明达托当地的人从公中账上抄来的。第三页只有两行字——“流水账第三十四、三十五页缺失,疑为人为撕除。掌柜赵守义于六月中旬离铺,去向不明。”
谢临渊看完把文书折好揣进袖子里。散了朝没回府,直接来了东院。
沈清辞在院子里收衣服——昨天洗的,晾了一夜还没干透。十一月的风硬,吹得衣服直响。
“发了?”
“发了。”谢临渊从袖子里抽出文书递给她。“今天早上经三道签押,以御史台名义发往江南盐运使司。公函内容是协查福昌当铺历年流水底册。”
沈清辞把文书翻了一遍。看到第三页那两行字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七天到江南?”
“官驿急递,七天。盐运使司收到之后核验底册,再回函——来回加起来至少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。”她把文书还给他。“等那边回函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“不凉。底册是死的,跑不了。”
“账页呢?被撕了那两页——等半个月回来,万一那两页上记的东西有人想毁呢?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“你觉得会?”
“李延已经倒了。但他底下的人不一定都散了。赵守义跑了——跑了一个,当铺里还剩什么人?万一有人趁这半个月把剩下的账也处理了?”
谢临渊没说话。他站在廊下,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。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不等回函,先派人去看看?”
“让秋霜去。”
“秋霜?”
“她以前替皇后跑过江南的线。常州那一带她熟。”
谢临渊想了一下。“她一个人去?”
“一个人够了。她不是去查账——账的事有御史台的公函走。她去看当铺周边的情况,什么人进出、跟什么人来往、赵守义走了之后铺子谁在管。这些事公函查不出来。”
“她愿意去?”
“这是她能做的事。她比你我都熟那边的路。”
谢临渊点了下头。“那你去跟她说。我这边的公函已经发了,两条线同时走。”
“行。”
十一月初十。
沈清辞把秋霜叫到屋里。
秋霜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水——刚洗完衣服。她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“坐。”
秋霜坐下了。沈清辞把门关上。
“李延有一个私库,不在青蚨的账册上。”
秋霜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账册最后一页有划痕——六指郎中留的。写的是‘李延私库另立,不入此册’。谢临渊让魏明达查了,线索指向江南常州府一家叫福昌的当铺。当铺的流水账缺了两页——被人撕掉的。”
秋霜听完没马上说话。她想了想。
“福昌当铺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听说过。以前我在皇后身边的时候,从江南那边传回来的信——有几封就是从福昌方向寄出来的。信上没有署名,但传信的人跟福昌那边的铺子有关联。”
“什么信?”
“账目。不是福昌自己的账——是替别人转的。当时皇后让我留意过一回,说福昌那条线是李延在江南的暗手。”
“那当铺的掌柜你认识吗?”
“不认识。我没见过他。只是听说过那个方向。皇后当时让我记下了几个地名和铺子的名字,福昌是其中一个。”
“掌柜姓赵,叫赵守义。以前在李延府上做过账房。六月中旬离开了常州,现在去向不明。”
秋霜点了下头。“六月走的。那正好是太傅案重启之前。”
“嗯。他跑了。跑了说明他知道的东西不能让人看见。”
“那被撕的那两页账——”
“不知道上面记了什么。谢临渊发了公函给盐运使司协查,但来回至少半个月。我想让你去一趟。”
秋霜的手在膝盖上收了一下。
“去常州?”
“去常州。你不用进当铺——当铺的事公函在走。你看外围。赵守义走了之后铺子谁在管,周围什么人出入,有没有人最近去处理过铺子里的东西。”
“扮什么身份?”
“回乡探亲的妇人。你走官道,路引和盘缠我给你备好。”
“去多久?”
“半个月。路上来回七八天,在常州待五六天应该够。”
秋霜想了一下。“常州那边我待过一阵子。十年前了。街巷变没变不好说,但大方向不会错。”
“福昌当铺的位置你知道吗?”
“大致知道。在城西运河边上,靠近码头那条街。如果没搬家的话。”
“那明天出发。走官道,别走小路。”
“明白。”
沈清辞从案下格子里拿出一个布包。打开——里面是五两碎银和一张路引。路引是前两天让老张去办的,上面的名字写的是“周秋娘”,籍贯常州。
“银子省着花。住店找小客栈,别住大酒楼。吃饭找路边摊,别上馆子。”
“夫人放心。这些我懂。”
“路引上的名字你记住了。周秋娘。回乡探亲。丈夫在京城做工。你是回常州看叔父的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沈清辞从桌上拿了一个小瓷瓶。“这是伤药。路上万一用得着。”
秋霜接过来揣进怀里。她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和路引。
“夫人,我什么时候走?”
“明天一早。天不亮就走。趁城门刚开人少。”
“那我现在去收拾东西。”
“去吧。带两件换洗衣裳就行。别多带。”
秋霜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。
“夫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走了——这边谁照顾您?”
“青竹。”
“青竹粗手粗脚的。”
“她粗不了。我管着呢。”
秋霜嘴角动了一下。“那我明天走之前把后角门的叶子扫了。”
“不用。回来再扫。”
“那叶子——”
“叶子不跑。树也不跑。回来再扫。”
秋霜点了下头。她把银子塞进衣襟里,路引折好放进袖子。出了门。
十一月十一日。
天没亮秋霜就起了。
她穿了一件半旧的蓝布袄子,头上包了块青色帕子,背一个小包袱。包袱里两件衣裳、一包干粮、五两碎银、路引、伤药。不重。
青竹起得比她还早。在厨房蒸了六个馒头,用油纸包好了塞进秋霜的包袱里。
“路上吃。别饿着。”
“够了。六个够吃三天。”
“那你到了常州买点热的吃。别啃冷馒头。”
“行。”
沈清辞站在廊下。手里端着一碗热水。
“路引在身上?”
“在。”秋霜拍了拍袖子。
“银子呢?”
“衣襟里。”
“到了常州先找地方住下来。别急着去当铺。先歇一天,第二天再去看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看完就回来。别多待。”
“好。”
沈清辞把热水递给她。秋霜接了,喝了两口。烫,但她喝了。
“夫人,那我走了。”
“走吧。路上当心。”
秋霜背着包袱从后角门出去了。门开了又关上,没出声。
青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后角门关上了,回头跟沈清辞说:“夫人,秋霜姐一个人去江南——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她跑过比这更远的路。”
“那她以前替皇后跑线的时候——去过常州?”
“去过。不止一次。”
“那我就放心了。”青竹搓了搓手。“那今天谁腌咸鸭蛋啊?”
“我腌。”
“您?您会吗?”
“盐和水和蛋。有什么不会的。”
“那比例——”
“一斤蛋二两盐。青竹你上次就是这么腌的。”
“那我上次腌了二十五个。”
“今天腌二十个就行。家里三个人吃不了那么多。”
“得嘞。那我先去洗蛋。”
十一月十二日。
晚饭。谢临渊来了。
今天三个菜——炒白菜、醋溜土豆丝、一碟酱萝卜。咸鸭蛋没切,新的还没腌够日子。沈延昭在自己屋里吃——他左臂今天换药,大夫来了,沈清辞让他在屋里吃完药再出来。
谢临渊坐下的时候看了看桌上。
“秋霜呢?”
“走了。昨天一早走的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一个人。走官道,扮回乡探亲的妇人。”
谢临渊夹了一筷子白菜。“路引?”
“办了。老张去办的。名字叫周秋娘。”
“她以前去过常州?”
“去过。替皇后跑线的时候。她说常州城西运河边上那条街她认得。福昌当铺就在那一带。”
“她知道当铺的位置就好。”
“她知道大致位置。十年前的了,不知道变没变。”
谢临渊吃了两口饭。“公函到了江南大概十一月中旬。盐运使司核验底册要三到五天,回函再七天。最快十一月下旬能收到。”
“秋霜也是十一月下旬回来。差不多同时。”
“嗯。两条线——一条公函查账,一条秋霜查人。”
“如果当铺那边的账页真的被撕了,她能找到剩下的吗?”谢临渊问。
“找不到账页,至少能告诉我当铺平时跟什么人来往。赵守义走了之后铺子谁在管,有没有人最近去过铺子搬东西。这些比账页本身还重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账页记的是过去的事。谁在管铺子是现在的事。过去的事查到了是死账,现在的人查到了是活线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这思路比魏明达清楚。”
“魏明达跑外头的,他看不到全局。我看得到。”
“那秋霜看到的——你怎么判断?”
“她回来跟我说,我再跟你的公函对。两边一对,有没有私库就清楚了。”
谢临渊没再说话了。他把饭吃完,搁下碗。
“沈延昭知道这事吗?”
“知道。我跟他说了。他说秋霜一个人去不够,要派两个北境的兵跟着。我说不用。秋霜一个人比两个人安全。两个人反而显眼。”
“他同意了?”
“没同意。但秋霜已经走了,他也没办法。”
谢临渊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他要是知道秋霜去查李延的线——”
“他知道。我跟他说的。他说‘李延那老东西死了还留尾巴’。”
“确实留了尾巴。而且尾巴还不短。”
“私库的事——你觉得规模大不大?”
谢临渊想了想。“六指郎中特意留了划痕,说明他知道那个私库不是小数目。如果只是几百两银子,不值得他冒这个险。”
“那你觉得有多少?”
“至少上千两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“上千两。李延的俸禄一年才多少?”
“他俸禄不多。但他经手的东西多。盐运、绢帛、药材——过手的都有油水。上千两对他来说不难。”
“那这笔银子现在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赵守义可能知道。但赵守义跑了。”
“秋霜去看了就知道了。”
谢临渊站起来。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。
“秋霜那边——你让她别冒险。看一圈就回来。查不到就查不到,人比账重要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跟她说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他走了。过了月亮门脚步声远了。
沈清辞把碗碟收了。经过后角门那条过道的时候她往那边看了一眼。门关着。秋霜不在。巷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映在门外的地面上,叶子上结了一层薄霜。
她回到屋里坐到书案前。拉开抽屉看了一眼——五封信码得齐齐整整的。她没动。把抽屉推上了。
青竹从后厨探出头。
“夫人,明天早膳——”
“鸡蛋饼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就问问您要不要加葱。”
“加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缩回去了。
沈清辞把灯拨了一下。灯芯烧短了,光暗了一截。她拿剪子剪了灯花。火苗跳了一下,稳了。
桌上那本《群芳莳栽录》翻在桂花那一篇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最后一行字——“桂花性温,喜阳,忌积水。”
她把书合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