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傅府正堂的脚手架搭了三天,今天开始拆旧瓦。
沈清辞跟着谢临渊到的时候,郑师傅已经在架子上了。他带着两个徒弟,一人一边,从屋脊往下来。旧瓦一片一片往下递,底下有人接着码在院子里。
“这片瓦还是十几年前的。”郑师傅在架子上翻了一片瓦过来看了看。“烧得不错,没碎。但年头到了——边角酥了,一掰就掉渣。”
“能留的留,不能留的换。”谢临渊站在院子里仰头说。
“能留的不多了。一百二十片旧瓦我看了一圈,能留的也就三四十片。剩下的全换新的。”
“新瓦到了?”
“到了。昨天送来的。城南窑场烧的,五百片。郑师傅我验过了,火候够,没裂纹。”
那个说话的是太傅府的老仆,姓赵,六十出头,太傅在的时候就跟着看院子。太傅走了之后他没走,一直守着这间半荒的宅子。重修开始之后他管料,什么进什么出都经他的手。
“新瓦多少钱一片?”沈清辞问。
“八文。”赵福说。“五百片一共四两银子。比去年的价涨了一文。”
“涨了?”
“冬天烧瓦费柴。年年冬天都涨。”
沈清辞点了下头。她算了算——四两,加上之前修缮花的那些,太傅府重修的账上还剩多少,回头得跟谢临渊对一下。
谢临渊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看了看正堂的屋架。屋架是上个月换的,新木料,还没刷漆。他走到东墙那边看了看窗户的位置——旧部送来的那张图纸上标了桂花树的新位置,就在这扇窗户旁边。
“桂花树的位置量了吗?”他问赵福。
“量了。从窗户往东量一丈半,跟图纸上一样。地基已经挖了。等屋顶铺完就种。”
“冬天种树能活?”
“郑师傅说能。冬天树种下去根不动,开春自己扎。”
谢临渊看了沈清辞一眼。她没说话,但点了一下头。
郑师傅在屋顶上干了大概半个时辰。
旧瓦从两侧往下拆,拆到屋脊正中的时候他停了。
“大人——这边有个东西。”
谢临渊仰头看。郑师傅蹲在屋脊上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他把最上面那层瓦片翻过来,从底下抠出来一个东西。
不大。巴掌大小的一个布包,灰扑扑的,上面裹着几层油纸。
“藏在瓦片底下的。”郑师傅说。“压在屋脊正中,最下面一层。”
他从架子上下来,走到谢临渊面前。两只手捧着那个布包递过去。
“大人,这个应该是太傅大人当年亲手放的。盖瓦的时候压在底下的——不是掉进去的,是故意放的。”
谢临渊接过来。
布包不大,轻。油纸裹了三层,外面又包了一层粗布。粗布的颜色已经发黄了,边角磨毛了。他用手指把粗布揭开,再拆油纸。
三层油纸一层比一层新——最里面那层油纸还是白的,没发黄。说明包得很严实,十几年没透水。
里面是一张纸条。
对折过一次。纸是普通的竹纸,泛黄了,边角有一点水渍,但不严重。展开来——上面一行字,毛笔写的。笔迹端正,每一笔都收得干净。
“此宅留于后人,不求光耀,但求清明。”
十二个字。
沈清辞站在旁边。她看见了那行字。
谢临渊拿着纸条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了一眼正堂的屋顶。旧瓦已经拆了大半,露出下面的椽木和泥底。阳光从半边拆空的屋顶照进来,打在正堂的地面上。
他看了几息。把纸条折好,放回油纸里,油纸包好塞进布包,布包揣进袖中。
“继续铺吧。”
郑师傅看了他一眼。“大人——那字条——”
“是太傅写的。收好了。”
“那——要不要供起来?”
“不用。太傅放在瓦片底下,不是让人供的。”
郑师傅点了下头,转身上了架子。他带着徒弟继续拆剩下的旧瓦。瓦片碰瓦片的声音叮叮当当,在院子里响着。
赵福站在廊下,他看见那字条的时候一直没说话。这会儿他开口了。
“太傅盖这间宅子的时候,我二十出头。那时候屋顶的瓦是他自己看着铺的。铺到屋脊的时候他让工匠停了一天,说要添东西。第二天才接着铺。”
“你当时知道他添了什么吗?”沈清辞问。
“不知道。他没说。我问了一嘴,他笑了笑,说‘给后人留句话’。我没再问了。”
谢临渊看了赵福一眼。“多少年了?”
“十八年。太傅搬进来的时候是承安前一年的事。”
“十八年。”谢临渊重复了一遍。
赵福搓了搓手。“大人,字条上写的什么?”
谢临渊从袖子里把布包拿出来,打开。赵福凑近看了一眼那行字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“太傅就是这样的人。”赵福说。“他不说大话。但留下来的字——每个字都压得住。”
“嗯。”
赵福没再说了。他转身去院门口搬新瓦。新瓦码在院子里靠墙的位置,五百片码得整整齐齐。他一片一片数着往架子底下递。
下午新瓦开始铺。
郑师傅在屋顶一片一片地铺,底下递瓦的一个人接一个人往上传。新瓦的颜色比旧瓦深——青灰色,带着窑里出来的火气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看。
铺瓦的声音跟拆瓦不一样。拆瓦是瓦片碰瓦片的脆响,铺瓦是瓦片扣在椽木上的闷声——一下一下,从屋脊往两侧排下去。新瓦的边角打磨过,不割手,铺上去严丝合缝。
谢临渊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东墙那边,看了看窗户旁边挖好的树坑。树坑不大,两尺见方,深度够了。他蹲下来摸了摸坑底的土——湿的,赵福提前浇过水。
“土够松。”他站起来说。“开春就能种。”
“现在不种?”沈清辞从廊下走过来。
“郑师傅说等屋顶铺完。铺屋顶的时候有碎渣掉下来,砸到树苗不好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铺完?”
“今天铺正堂这一间。后天侧厢。全部铺完——大概五天。”
“那五天后来种?”
“嗯。种下去之后裹草帘子。过冬。”
沈清辞看了看树坑。又抬头看了看屋顶——郑师傅正在铺最后几排瓦。新瓦从屋脊往下铺,一片压一片,像鱼鳞一样排开。
“那个布包——你打算放回去吗?”她问。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放了。瓦换了新的,底下不用再藏东西。”
“那放哪儿?”
“我收着。回头放书架第三层。”
沈清辞嘴角动了一下。没说话。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。“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第三层挺好。”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动了。”
“风吹的。”
谢临渊没接话了。他转身走回院子里,站着看郑师傅把最后一片瓦扣上去。
新瓦铺完了。正堂顶部露出整整齐齐的青灰色,在十一月的光里泛着一点暗光。瓦面干净,缝隙匀称。
郑师傅从架子上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仰头看了看自己干了一天的活。
“行。不漏水了。”
赵福端了一碗水过来给他。郑师傅接了喝了大半碗。
“郑师傅,这屋顶能撑多少年?”谢临渊问。
“二十年。瓦好,椽子也换了新的。二十年不漏。”
“二十年后呢?”
“二十年后再说二十年后的事。”郑师傅把碗还给赵福。“大人,侧厢后天开始。您来不来?”
“来。”
“那到时候我备好料。”
回程的路上两个人走的慢。
从太傅府到侯府,穿两条巷子,过一座小石桥,大概一盏茶的脚程。谢临渊走在前面,沈清辞走在他左边半步。
他一直没说话。走到小石桥上的时候停了。
“他写那行字的时候大概知道自己活不久了。”
沈清辞站在他旁边。
“太傅搬进这宅子的时候是承安前一年。那时候他身体还好。”
“那他写那行字——”
“不是那一年写的。”谢临渊从袖子里摸了摸布包的位置。“纸条上的字——笔迹收笔的时候有一点抖。他身体好的时候写字不抖。”
“那是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应该是后来。可能是一两年之后——他的手开始抖了的时候。他把纸条放进瓦片底下,重新盖的瓦。”
“他没跟别人说。”
“没说。赵福只知道他添了东西,不知道是什么。”
“那他是写给谁的?”
“后人。他说了——‘留于后人’。”
“后人是你。”
谢临渊没说话。他把布包从袖子里拿出来掂了掂。
“也可能是你。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人。他没写名字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他把布包揣回袖子里。
两个人接着走。过了石桥,拐进巷子。侯府的院墙已经能看到。
“那句‘不求光耀但求清明’——”沈清辞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一辈子就是这样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谢临渊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回头。
“差得远。”
“差不了太远。”
他没接话。走到侯府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。
“我先回西院。明天再来。”
“不吃饭了?”
“不吃了。明天有早朝。”
“那明天沈延昭的药——你顺路从药铺带过来。方子我让秋霜走之前抄了一份,在你书房第二个抽屉里。”
“嗯。”
他转身往西院走了。走了两步回头。
“纸条回头我放第三层。”
“桂花罐也搁第三层。”
“我知道。搁一块儿。”
他走了。脚步声远了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。巷子里风吹过来,带着冬天的干冷。她拢了拢领口。
老张从门房里探出头来。
“夫人,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今天谢大人走得早。”
“他明天有早朝。”
“那晚饭——”
“不吃了。他自己说了。”
“那剩的菜——”
“你和青竹分了吃。”
“得嘞。”老张缩回去了。
沈清辞进了院子。经过月亮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两棵小树苗。叶子上结了一层薄霜——白天的霜化了,傍晚又结上了。草绳围着根部,没松。
她没停。进了屋,把灯点上了。灯光照在书案上,抽屉关着。她没拉开。
桌上的茶凉了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凉的。
她把茶碗搁在桌上,碗底磕了一声。
“不求光耀,但求清明。”
她念了一遍。声音不大,自己听见了。
然后她站起来去厨房烧水。水壶灌满的时候沉甸甸的。她把水壶搁在灶上,蹲下来拨火。
火苗舔着锅底,水还没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