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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8章 纸条的归宿

青竹端茶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点怪。

沈清辞在窗边翻书。看见她进来,抬了一下眼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没怎么。就是——谢大人那个书案上,放着一张纸条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前天送茶的时候看见了,昨天去的时候还在,今天还在。就搁在案角上,镇纸旁边。纸都卷边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夫人您就‘嗯’啊?那纸条——是不是太傅府上回拆瓦时候翻出来的那个?”

“是。”

“那怎么不收起来?搁在案上不怕弄脏?”

“他的东西。他爱搁哪儿搁哪儿。”

“可那纸条——不是普通的纸吧?太傅写的字呢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青竹嘟囔了两句走了。沈清辞把书翻了一页。没看进去。

她把书搁下了。

太傅那张纸条是十一月十四日从正堂屋顶底下拆出来的。到今天——十一月十七了。三天了。谢临渊说了回头放书架第三层。但他没放。就一直搁在案角上。

她想了想。站起来去翻柜子。

柜子最底下那一格放着一些零碎东西。旧账本两本、一卷麻绳、几块碎布、一个油纸包。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搁在地上。柜子最里面靠墙的位置——有一个小木匣子。

樟木的。

不大。巴掌长,两指宽。是她去年在旧货摊上买的,当时觉得木料好,樟木防虫,搁东西不坏。买回来之后一直空着没用。

她把匣子拿出来擦了擦。灰不多。匣面光滑,没有雕花,就是素面。盖子是抽拉式的,从右边抽出来那种。她试了一下——顺滑,不卡。

然后她去找刻刀。

秋霜走之前把东西都归置好了。她的针线篓在床底下搁着,篓子侧兜里插着一把小刻刀。那是秋霜以前刻木牌用的——她给沈清辞的茶杯底上刻过一个小小的“秋”字。

沈清辞把刻刀抽出来看了看。刀刃还利。秋霜走之前磨过。

她把刻刀和木匣子拿到书案上。点了灯。

在匣盖内侧——翻开盖子看到的那一面——她用刻刀一笔一笔地刻。刀尖压在木头上,木纹被划开,露出底下的浅色。

“不”字先刻。四笔。横、撇、竖、横。刻完看了一眼——有点歪。“不”字的竖画偏了。她皱了下眉头。

“求”字。七笔。横、竖钩、点、提、横、竖钩、撇。比“不”字好一些。

“光”字六笔。“耀”字二十笔。这个最费劲。“耀”字的右边那个“翟”画太多了,她刻到一半刀尖滑了一下,在木头上多划了一道痕。

“啧。”她骂了一声。

把刀擦了擦,重新对准了刻。“耀”字的最后一笔收住。

“但”字七笔。“求”字又来一遍——这次比第一次刻得好。

“清”字十一笔。“明”字八笔。

刻完了一行。十二个字,连起来——“不求光耀,但求清明。”

她把匣子举起来看了看。刻痕深浅不一——前几个字刻得浅,后面手熟了刻得深一些。“耀”字旁边多了一道滑痕,她拿指甲刮了刮,把毛刺刮平了。

不算好看。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。

她把匣子内外用帕子擦了一遍。木屑擦掉了。刻痕里的碎末她拿针挑了一遍。然后搁在窗台上晾。

晾了半天。

十一月十八。

傍晚谢临渊来吃饭。今天菜四个——红烧排骨、炒白菜、醋溜土豆丝、一碟咸鸭蛋。沈延昭在屋里吃。他今天换药的时候跟大夫多说了两句话,说得太多了一口气没喘上来咳了半天,沈清辞让他歇着别出来。

谢临渊坐下的时候沈清辞把碗筷递给他。他接过筷子准备夹菜。

“等一下。”

她从旁边拿出那个樟木匣子。搁在桌上,排骨碟旁边。

“这个给你。”

谢临渊看了看匣子。巴掌大小,樟木的,素面。他伸手把匣子拿起来,掂了掂——轻。空的。

“什么?”

“你打开。”

他右手捏住匣盖的边,往右一抽。盖子滑开了。匣子里面空着——但盖子内侧刻了一行字。

他低头看了看。

“不求光耀,但求清明。”

刻痕深浅不一。“耀”字旁边有一道多余的划痕。

“你刻的?”

“嗯。费了一下午的工夫。”

“这匣子哪来的?”

“去年旧货摊上买的。樟木的,防虫。一直空着没用。”

谢临渊把匣盖合上又打开,看了看里面那行字。他的手指摸了一下刻痕——凹凸的,能摸到。

“纸条别放在案上了。容易弄脏。”沈清辞夹了一块排骨。“收进这个里面。想看的时候打开就行。”

谢临渊没说话。他把匣子搁在桌上,从袖子里把那个布包掏出来。布包打开,油纸拆开三层,纸条取出来。泛黄的竹纸对折着。

他把纸条展开看了一眼。十二个字。太傅的笔迹。

然后他把纸条重新对折——折得齐整,边角对齐。放进匣子里。纸条搁在匣底,刚好。不大不小。

他把匣盖合上。推了推,盖子滑进去,严丝合缝。

“挺合适。”他说。

“樟木防虫防潮。纸条放里面不坏。”

“嗯。”

谢临渊把匣子放在手边。他拿筷子夹菜了。吃了两口饭。

“你刻字花了多久?”

“一个多时辰。”

“耀字旁边那道痕——”

“刀滑了。”

“看得出来。”他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你别笑。”

“我没笑。”

“你嘴角动了。”

“风吹的。”
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他低头扒饭。

两个人吃完了。排骨吃了大半碟,白菜吃了三分之二。咸鸭蛋一人一半。谢临渊吃了两碗饭。

他站起来的时候把匣子拿上了。揣进袖子里——跟那个布包之前放的位置一样。

“你刻刀用完了收了没?”他问。

“收了。放回秋霜的针线篓里了。”

“她回来知道你用了她的刀吗?”

“我会跟她说。”

“她不心疼?”

“她的刀我又没使坏。钝了一点,磨磨就行。”

谢临渊走到门口停了一步。

“匣子里面的字——”

“嗯?”

“比我案上那张纸条好看。”

“胡说。太傅的字比我好一百倍。”

“我说的是刻字。你刻的比他写的有劲。”

“你眼神不好。”

“我眼神挺好。”

他走了。过了月亮门脚步声远了。

沈清辞收碗碟。青竹来端的时候看了看桌上。

“夫人,谢大人拿走什么了?”

“一个匣子。”

“什么匣子?”

“樟木的。装东西用的。”

“装什么?”

“纸条。”

“太傅那个纸条?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您干嘛给他弄个匣子?纸条搁案上不也——”

“搁案上三天了,纸都卷边了。你说的。”

青竹张了张嘴。“那您早不说。”

“早说他就早收了。他自己不收,我给他个匣子让他收。一样的。”

“那您干嘛不直接让他收?非要刻个匣子——”

“直接说他会收吗?他那张纸条搁了三天了。你见过他自己收过?”

“……没有。”

“所以给他个匣子。他有了匣子自然就收了。”

“那您还刻了字——”

“刻着好看。”

青竹看了看她。沈清辞把最后一只碗递给她。

“洗完碗把灶上的水添上。明天早上煮粥。”

“粥?不烙饼了?”

“沈延昭说想吃粥。他嗓子还没好全。”

“那我多煮点。少爷和您一人一碗。谢大人呢?”

“他不来了。明天有早朝。”

“那煮三碗。”

“对。”

青竹端着碗碟走了。后厨传来水碰碗碟的声音。

沈清辞站在桌边。桌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——她刻字的时候刀尖滑了一下在桌面上蹭了一道。不长,两寸。她用指甲刮了刮,刮不掉。

她把帕子铺在那道痕上。搁上茶碗压住。

窗外的风大了。她去关窗。关的时候看见月亮门旁边那两棵小树苗在风里晃。草绳围着,没松。叶子上又结了霜。

她把窗关上了。闩插好。

经过书案的时候看了一眼抽屉。关着的。秋霜走之前她把那五封信码在里面了。没动过。

她把灯拨了一下。灯芯歪了。她拿剪子挑正了。火苗稳了。

桌上那本《群芳莳栽录》翻在桂花那一篇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——“桂花性温,喜阳,忌积水。”

她把书合上了。搁在案角。

青竹从后厨喊了一声:“夫人——明天粥里放不放红枣?”

“放。三颗。”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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