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竹守了门房一整天,等到下午申时才等到人。
送信的还是个跑腿的小子,跟上次那个不是同一个人。这个年纪更小,十三四岁的样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,进来把信往桌上一丢就跑。青竹追出去看了一眼——小子拐进巷口往东跑了,跑得飞快。
她把信拿进东院的时候沈清辞正在煎药。药罐子在灶上咕嘟着,苦味弥漫了整个厨房。
“夫人,信。”
沈清辞把火拨小了,接过信。
跟上次一样——薄信封,没有落款,封皮上写了一个“周”字。但这次的信封比上次厚了一点。她拆开封口,里面是两张纸。
第一张跟上次一样,字写得很紧,秋霜的笔迹。
“十一月二十二日。林掌柜今日到铺。同行一人,身形中等,五十上下,穿灰布袍,左手戴一枚玉扳指。此人进后院后与林掌柜密谈约半个时辰。”
“经辨认,此人系赵德厚。三年前随李延入江南管账,后李延产业被查后此人去向不明。今见其在福昌出入,基本确认当铺为李延私库管理点。”
第二张纸短一些,只有几行。
“赵德厚每月二十五左右出现在当铺两次。每次来后第二日,当铺后门夜间有马车卸箱。据此推算,木箱出库时间在赵德厚到访前后。若需拦货,二十五前后动手。秋霜顿首。”
沈清辞把两张纸都看完了。又看了一遍。
赵德厚。这个名字她没听过。但秋霜写了“三年前随李延入江南管账”——那就是李延的人。
她把灶上的药罐子端下来。药煎好了,倒在碗里黑乎乎的一碗。沈延昭的药。
“青竹,把药给沈延昭送去。凉了不好喝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端着药碗往沈延昭屋里去了。
沈清辞站在厨房里把两封信又看了一遍。赵德厚每月二十五前后到当铺两次。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二。还有三天。
她把信折好揣进袖子里。回屋把暗册拿出来翻到“李延私库”那一页。上次写的最后一行是——“十一月二十一日转谢临渊。魏明达查李延旧人中姓林者。御史台公函待回。”
她拿笔蘸了墨。
“十一月二十二日接秋霜第二报:林掌柜到铺时同行一人,系赵德厚,李延旧部账房,三年前随李延入江南管账,李延产业被查后去向不明。今确认其在福昌出入。”
“赵德厚每月二十五前后到当铺两次。到后第二日有马车卸箱。若拦货,二十五前后动手。”
写完把墨吹干了。合上册子。
沈延昭喝完药把碗搁在桌上。青竹走了之后他坐在屋里发了一会儿呆。左手的布兜他解开了——大夫昨天来换药的时候说可以解开封一两个时辰活动活动手指。他把布兜搁在椅背上,左手搁在膝盖上慢慢攥拳。一根一根地弯手指。
小指不行。弯到一半就疼。无名指好一些,能弯到底。中指和食指没问题。拇指也能动。
他正数着呢,沈清辞推门进来了。
“手指能动了?”
“能动了。小指还不行。”
“小指最后好。慢慢来。”
“嗯。”他把左手放下了。“又有信来了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袖子里鼓了个包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把信从袖子里抽出来递给他。
沈延昭用右手接过来看了一遍。速度比沈清辞慢,他逐行看,看到“赵德厚”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“赵德厚。”
“你认识?”
“不认识。但我在北境听说过这个名字。李延以前往北边运过一批军需物资——走的是盐运的渠道。当时经手的就是一个姓赵的账房。魏明达提过一嘴。”
“那就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应该是。赵德厚管账管了十几年——李延在江南的产业大部分是他经手的。李延倒了之后这个人消失了,大家都以为他跑了或者死了。没想到他在福昌当铺。”
“秋霜说他在当铺后院跟林掌柜密谈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半个时辰不短。谈的肯定不是当铺的生意——当铺的生意用不着谈半个时辰。谈的是箱子的事。”
“你也觉得箱子里装的是实物?”
“我觉得是。赵德厚是管账的,他到当铺去不是管账——是管东西。银子走账,东西走库房。赵德厚每个月来两趟,对一下数目,确认东西还在。”
沈清辞把信收回来。
“秋霜建议二十五前后动手。今天是二十二,还有三天。”
“三天够了。让谢临渊准备文书。”
“他今晚来。”
“那跟他说。拦截的事——不能拖太久。赵德厚要是发现有人盯着,他会跑。赵守义已经跑了一个了,再跑一个就什么都查不到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延昭把布兜重新挂上脖子,左手塞进去。“你让谢临渊动用御史台的公文。盐运使司的人去‘查访’——名正言顺。不用藏着掖着。”
“他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那他想到了就好。”
“你觉得赵德厚会跑吗?”
“不好说。他跟赵守义不一样——赵守义是掌柜,跑了好几个月了。赵德厚是管账的,他每个月还亲自到铺子。说明他不觉得自己被盯上了。但如果二十五回来的时候发现当铺门口有人在看——他可能会警觉。”
“所以不能提前惊动。”
“对。二十五他到了再动手。”
“嗯。”
傍晚谢临渊来了。
今天菜三个——炒白菜、炖豆腐、一碟咸鸭蛋。简单。沈清辞懒得做多的,心思不在吃饭上。
谢临渊坐下的时候看见桌上菜比平时少了一个。他没问。沈清辞把信搁在他碗旁边。
“秋霜第二封。今天到的。”
谢临渊拿起两张纸看了一遍。看完把信放下了,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白菜。
“赵德厚这个人我听说过。以前在户部当过差。后来跟了李延,管李延在江南的产业账目。他管账的手很干净——干净到查不出毛病。”
“干净到查不出毛病?”
“对。他经手的账目数目对得上,去向清楚,签字画押一个不缺。户部的人查了两遍都没查出问题。但李延的产业明明白白有问题——账上干净,实际上有亏空。亏空的钱去了哪?查不到。因为赵德厚把账做平了。”
“那他来做福昌当铺干什么?”
“管东西。账上的事他已经在别处平了——福昌当铺不是管账的,是管实物的。银子走账,东西入库。赵德厚每个月来两趟,不是对账,是点货。”
“点货?”
“确认东西还在。”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。“沈延昭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“他想得对。”
“秋霜建议二十五前后动手。今天是十一月二十二,还有三天。”
谢临渊放下筷子。“我让魏明达准备拦截文书。一旦确认赵德厚出现在当铺,就让江南盐运使司的人去‘查访’。”
“查访?”
“以核验当铺经营的名义上门。进了铺子之后查后院库房——如果库房里有不该有的东西,当场扣下。”
“那赵德厚呢?”
“赵德厚要是二十五回来,盐运使司的人当天到。赵德厚在铺子里的时候人赃并获。”
“如果他不来呢?”
“秋霜说他每月二十五前后到两次。如果不来,就等下一趟。但我觉得他会来——他每个月都来,没断过。”
“那就等他的消息。”
“嗯。”
谢临渊吃了两口饭。“秋霜在那边——还安全吧?”
“她没说有事。”
“她要是能盯到二十五——”
“她说了,等确认了木箱去向就回来。二十五回来之前她会再送一封信。”
“那好。”谢临渊把信折好揣进袖子里。“这个我带回去。明天让魏明达看。”
“魏明达查那个姓林的查到什么了吗?”
“查到了。林掌柜全名林宗平,常州本地人。名下除了福昌当铺还有两间布庄。布庄生意一般,但每年有固定的进项——进项来源查不到。”
“进项查不到?”
“对。账上写的是‘布匹贸易所得’,但实际出货量跟收入对不上。布庄一年出货两千匹布,但进项够买四千匹的。多出来的钱哪来的?”
“福昌当铺出来的。”
“有这个可能。当铺收东西、布庄洗钱。两条线一起走。”
沈清辞把咸鸭蛋切开——一个切两半。一人一半。她把蛋白多的那半推给谢临渊。
“你吃蛋白多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瘦了。”
“我没瘦。”
“你腰带松了一格。”
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带。没说话。把咸鸭蛋夹起来吃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注意到的?”
“今天。你坐下来的时候腰带皱了。以前不皱。”
“……你眼神太好了。”
“吃你的饭。”
两个人吃完了。谢临渊吃了两碗饭,比平时少半碗。沈清辞没提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把信揣好了。走到门口。
“二十五之前如果有秋霜的消息——你让人送到西院来。别等晚上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他停了一步。“如果二十五盐运使司的人真的去查了,赵德厚被扣住了——后面的事就归御史台处理。秋霜不要掺和。”
“我知道。她看完就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他走了。过了月亮门脚步声远了。
沈清辞把碗碟收了。青竹来端碗的时候嘴里嘟囔着:“夫人,秋霜姐走了十一天了。”
“嗯。还有三四天。”
“她回来做什么饭给她吃?”
“她回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。”
“那我做红烧肉!秋霜姐爱吃红烧肉。”
“她爱吃?我怎么不知道。”
“她跟我说的。去年冬天她吃了我做的红烧肉说不错。”
“那就做。多放点酱油。”
“得嘞!”
青竹端着碗碟走了。后厨传来水碰碗的声音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。院子里风不大。月亮门旁边两棵小树苗安安静静地立着。草绳围着根部。叶子上的霜薄了一层——比前几天薄。今天出了太阳,化了一部分。
她回到屋里坐到书案前。把暗册翻开,在“李延私库”那一页最后添了一行。
“十一月二十二日晚转谢临渊。魏明达查林宗平,名下另有布庄两间,疑洗钱渠道。拦截文书准备中。待秋霜第三报。”
写完把墨吹干。合上册子推回抽屉。
桌上那本《群芳莳栽录》还翻在桂花那篇。她没动。把灯拨了一下,灯芯烧歪了。她拿剪子剪正了。
灶上沈延昭的药碗还没收。她去端了。碗底剩了一点药汁,黑的。她倒进泔水桶里,碗拿到灶上洗了。
水很凉。她搓了两下手。
“夫人——明天早膳做什么?”青竹又从后厨探出头了。
“鸡蛋饼。”
“几张?”
“三张。”
“又三张!就不能换换?”
“沈延昭说鸡蛋饼好消化。”
“少爷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?”
“今天喝完药说的。”
“那他是不是药喝糊涂了?”
“你去问他。”
“我不敢。”青竹缩回去了。
沈清辞把碗擦干搁在碗架上。手上的水在围裙上蹭了两下。
三天。
二十五那天,赵德厚要是真来了,盐运使司的人就上门。秋霜再送一封信确认,这件事就算落地了。
她把灶上的火灭了一根。另一根留着小火,灶上温着明天早上煮粥的水。
水还没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