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间里的灯光昏黄，照着那三张脸。
顾沉舟靠在墙上，手里握着那个遥控器，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。他的表情平静，但眼睛里有光在闪。那种光，林子川见过很多次——在周建平眼里，在赵大海眼里，在秦岭眼里。那是胜券在握的人，才会有的光。
林子川站在他对面，三米之外。再往前一步，顾沉舟就会按下去。
但他没有动。
他开口了。
“顾沉舟，你原名顾建国。”
顾沉舟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林子川继续说。
“出生在北方一个小县城。父亲早逝，母亲改嫁。继父酗酒，经常打你。”
顾沉舟的手微微动了一下。那个遥控器在他掌心转了个角度。
林子川没有停。
“你从小就聪明，读书好，考上了省城的医学院。你以为离开那个家，就能开始新生活。但你没有。”
顾沉舟的眼神变了。那种胜券在握的光，开始晃动。
“你母亲死了。死在你大学二年级那年。继父喝醉了，把她从楼梯上推下去。她摔断了脖子，当场死亡。继父被判过失杀人，坐了三年牢就出来了。”
林子川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念一份报告。
“你恨他。但你更恨你自己。因为你没能保护她。”
顾沉舟的手开始发抖。
“你研究心理学，研究催眠，研究所有能控制人心的东西。你告诉自己，只要掌握了这些，就没有人能伤害你，没有人在乎的人会再离开你。”
林子川往前走了一步。
顾沉舟的拇指在按钮上收紧了一下。但他没有按。
“但你还是失去了。你女儿。”
顾沉舟的身体猛地一震。
“她叫顾小雨。十七岁。聪明，漂亮，像你。她也有心理学的天赋，你说要亲自教她。你教了她很多，唯独没教她怎么面对孤独。”
林子川的声音变得更轻。
“你太忙了。忙着研究，忙着实验，忙着你的那些‘病人’。她一个人在家，一个人吃饭，一个人睡觉，一个人过生日。她给你打过很多电话，你总是说，忙完这阵就回去陪她。”
顾沉舟的眼泪流下来。
“她等了你三年。三年，你一次都没回去。”
林子川看着他。
“最后她写了一封信，放在枕头下面，然后从楼顶跳了下去。”
顾沉舟的手捂住了脸。
遥控器从他手里滑落，掉在地上，滚到墙角。
林子川没有去捡。他继续说。
“信上写着：‘爸爸，我爱你，但我太孤独了。’”
顾沉舟的哭声从那双手后面传出来。压抑的，沙哑的，像一个被困在深井里的人，发出的最后一声喊。
他滑坐在地上，背靠着墙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他喃喃着，一遍一遍。
林子川走过去，捡起遥控器。然后他走到苏婉身边，蹲下，解开她身上的绳子。
苏婉的头低着，长发遮着脸。他的手在发抖，但动作很稳。绳结打得很紧，他解了很久。
最后一根绳子松开的时候，苏婉的身体软软地靠向他。
他扶住她，轻轻拍她的脸。
“苏婉。苏婉。”
她的睫毛动了动。
眼睛慢慢睁开。
那双眼睛，先是迷茫，然后聚焦，然后看见他的脸。
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“老师……”
她的声音沙哑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林子川把她抱进怀里。
“没事了。”
苏婉在他怀里哭，哭得浑身发抖。
林子川抱着她，轻轻拍她的背。
顾沉舟还坐在墙角，低着头，肩膀还在抖。
那个曾经让无数人恐惧的“医生”，那个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“校长”，此刻像一个失去灵魂的老人，蜷缩在阴影里。
林子川站起来，扶着苏婉。
他看了一眼顾沉舟，然后走到门口，推开门。
外面是那条布满镜子的走廊。镜子里的倒影还在，但那些幻象已经消失了。
他扶着苏婉，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身后传来顾沉舟的声音，很轻，像梦呓。
“她……她真的写过那封信？”
林子川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写过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找到了。在邵明山的档案里。”
顾沉舟没有再说话。
林子川扶着苏婉，继续往前走。
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跳。
走到出口的时候，苏婉握紧他的手。
“老师，你……”
林子川看着她。
她的眼睛里，有泪，有光，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你怎么知道那些？”
林子川想了想。
“因为我读懂了。”
他扶着苏婉，推开了那扇通往外面的门。
阳光刺眼。
外面站满了人。李勇，王磊，陈雨婷，还有几十个特警。
李勇第一个冲过来，一把抱住他。
“林哥！你他妈吓死我了！”
林子川被他抱得喘不过气。
“松手。”
李勇松开，眼眶红红的。
王磊跑过来，扶住苏婉。
“苏婉！你没事吧？”
苏婉摇摇头，说不出话。
陈雨婷也跑过来，抱住她。
两个人抱在一起，都哭了。
林子川站在阳光下，看着那些人。
阳光很暖，照在他身上，驱散了迷宫里的阴冷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血还在流。但他感觉不到疼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那扇门。
顾沉舟还在里面。
他转过身，对李勇说。
“进去带人。”
李勇点点头，带着特警冲了进去。
林子川站在原地，闭上眼睛。
阳光照在脸上，暖洋洋的。
他想起顾沉舟最后那句话。
“她真的写过那封信？”
是的。她写过。
但那封信，不是顾沉舟的女儿写的。
是邵明山伪造的。
用来控制他的把柄。
他不知道这件事。
他永远也不会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