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栓响了两下。很急。
沈清辞刚把碗架上的最后一个盘子摆正。她擦了手,走到外间。青竹已经去开门了,风夹着落叶卷进门槛,魏明达一身寒气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个竹筒。
“秋霜送来的。”魏明达把竹筒递过来。“急件。”
沈清辞接过来。拧开盖子,倒出纸条。字很密,秋霜的字。
她扫了一眼。没说话,把纸条折好塞进袖袋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哎?夫人,这都什么时辰了——”青竹在后面喊。
“不用等门了。”沈清辞没回头,跨出了月亮门。
西院书房的灯还亮着。窗户纸上映着个人影,一动不动。
沈清辞推门进去。谢临渊正看着墙上那幅挂了一半的太傅府图纸发呆,听见动静转过头。看见是她,手里的笔搁下了。
“怎么过来了?”
“秋霜的信。”沈清辞把纸条拍在桌上。
谢临渊拿起来看。视线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,放下,又拿起来看了一遍。
“赵德厚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今晚刚进铺子。”沈清辞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,“带了账册。木箱明天出库。”
“明天……”谢临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明天是二十五。”
“嗯。那个姓林的定的是明天。”
“好。”谢临渊站起来,走到书架旁,从最底下的格子里翻出一个雕花的木盒。这是御史台专用的加急信符。他取出一块铜牌,又写了一张便条,封进火漆里。
“我现在让魏明达去驿馆。今晚就有快马出城。”
“盐运使司那边能准时到吗?”
“信鸽传信,天亮前就能到江南。只要今晚的信发出去,明天上午他们就能在当铺门口等着。”谢临渊把火漆按实了,印了个清晰的御史台纹章。“只要赵德厚敢开箱,他就走不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块铜牌。“那就这么办。”
“你回去吧。外头冷。”谢临渊把木盒收好,递给门口候着的魏明达。“跑一趟。别停。”
“得嘞。”魏明达接了盒子,转身没入夜色。
沈清辞站起身。“那我这边——”
“等消息。”谢临渊说。“明天这时候,就该有信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回了东院。风比刚才大了点。后角门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。她看了一眼那扇门,黑漆漆的。秋霜以前就是从这扇门进进出出给皇后送信。现在门锁着,钥匙在沈清辞口袋里。
第二天起得早。
青竹在灶台边揉面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看见沈清辞进来,手上的面粉一拍。
“夫人,今儿吃什么?还鸡蛋饼?”
“换一样。”沈清辞洗了手。“烙几张葱油饼。沈延昭昨天说想喝点热乎的。”
“得嘞!葱花饼!我就知道不能天天吃鸡蛋饼。”
沈清辞把米淘了,坐到灶坑前添火。火苗舔着锅底,噼啪作响。
沈延昭从屋里出来的时候,左臂还吊着。他走路重,落地有声。坐到桌边,拿筷子敲了敲碗沿。
“秋霜有信了?”
“昨儿晚上来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赵德厚进了铺子。今天木箱出库。谢临渊那边已经发信了。”
“能拦住吗?”
“信鸽传信,天亮前能到江南。盐运使司的人今天上午就能到当铺门口。”
“行。”沈延昭端起碗喝了一口粥。“算她没白跑这一趟。这丫头做事我还是放心的。”
他没多问。沈延昭不问细枝末节,他只看结果。
早饭吃完,谢临渊没过来。他直接去了御史台,今天是收网的日子,他得在那守着。
一整天,东院都很静。
青竹把前廊的栏杆擦了两遍,又去后院把那几盆刚搬进屋的花浇了水。沈清辞坐在屋里,把那本《群芳莳栽录》翻到桂花那一篇。书页有点卷边了,她用手压平。
“桂花性温,喜阳,忌积水。”
她看着这一行字。书看进去了,字没看进去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,院门被推开了。
脚步声很急,不是谢临渊那种稳稳当当的步子。是魏明达。
沈清辞合上书,站了起来。
魏明达满头是汗,也没顾上擦,手里拿着个信封,封口没封死,露出一角纸。
“抓住了?”沈清辞问。
“抓住了。”魏明达喘了口气,“赵德厚正在库房点箱子,盐运使司的人推门进去,他连笔都没来得及放下。账册、人证,全都在这。”
“箱子呢?”
“十二口。全是沉甸甸的。”魏明达咽了口唾沫,“御史台那边刚收到消息,大人让我立刻回来跟您说一声——箱子里装的,不是银两。”
沈清辞皱了皱眉。“不是银两?”
“是信。”
“信?”
“全是信。”魏明达比划了一下,“一封一封的,按年份理好的,上面还贴了签条。写的谁收的,哪年写的。盐运司的人随便抽了一封,是吏部侍郎三年前写给李延的,关于那年春闱舞弊的事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走到桌边,手撑在桌面上。
“有多少?”
“十二口箱子,大约五百多封。”
“涉及多少人?”
“光看签条,朝中大小臣子,十几位是有的。”
这时候门外又有了脚步声。这次很轻,很稳。
沈清辞抬头,看见谢临渊走了进来。他穿着官服,帽子摘了拿在手里,头发有点乱。他把帽子搁在桌上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清单,推到沈清辞面前。
“你也知道了?”
“魏明达刚说。”沈清辞拿起清单。
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人名和信件摘要。每一条都像是一把刀。
“这是李延的护身符。”谢临渊拉开椅子坐下,声音有点哑。“他留了这一手。万一哪天倒了,这些信就是他的筹码。只要这些信在,朝中半数人都得被他拿捏。”
“要是让皇后拿到了这些信——”沈清辞的手指在“吏部侍郎”那几个字上点了点。
“那就完了。”谢临渊接了一句。“她想扳谁就扳谁,想保谁就保谁。朝堂就彻底是她说了算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全在御史台封存了。”谢临渊端起桌上凉了的茶喝了一口。“赵德厚嘴硬,但看见信被搬空,腿软了。林宗平也在铺子里被扣了。”
沈清辞把清单放下。
“李延的私库里,原来没有金银。”
“金银花得完。”谢临渊看着那张纸,“这些信,越放越值钱。他是个明白人。”
“明白人?”沈清辞冷笑了一声,“把身家性命押在别人的丑事上,这是赌徒。”
“赌徒反正也没好下场。”谢临渊把清单折起来,捏在手里。“五百多封信,够御史台忙一阵子了。这颗雷算是排了。”
“太傅案最后一环,补上了?”
“补上了。”谢临渊站起身,走到廊下。
天快黑了。院子里那两棵小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秋霜呢?”沈清辞问魏明达。
“她说看着人被带走,这就动身回来。”
“几天能到?”
“如果不耽搁,也就是五六天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“回去歇着吧。这两天你也跑得够呛。”
“得嘞。”魏明达抹了一把汗,退了出去。
谢临渊还站在廊下。他在看那两棵树。
“树坑挖好了?”他问。
“早挖好了。”沈清辞走到他身后。“等屋顶完工了就能种。还得五天。”
“五天。”谢临渊转过身,“秋霜回来的时候,树正好能种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那坛竹叶青。”谢临渊忽然说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沈延昭说住到明年春天走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这坛酒得留着。”谢临渊看着她,“等明年春天喝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谢临渊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是眼睛里有点东西。
“行。”她说。“留着。”
屋里青竹在喊:“夫人——明儿早膳吃什么?今儿葱油饼少爷吃了两张,说明儿还想吃!”
沈清辞转过头,对着屋里喊:“不做葱油饼了。”
“那做什么?”
“鸡蛋饼。”
“啊?怎么又——”
“少爷说了,葱油饼太油,不如鸡蛋饼好消化。”
屋里的青竹噎住了。半天没动静。
谢临渊嘴角动了一下。
沈清辞看见了他嘴角动。
“风吹的?”她问。
谢临渊没看她,转头看着院子里的黑影。“嗯。风吹的。”
沈清辞没拆穿。她走到他旁边,和他并肩站着。
风确实有点大。衣角翻了起来。
“五百封信。”沈清辞忽然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这五百封信要是烧了,也就是一把灰的事。”
“不能烧。”谢临渊说,“得留着。这是证据。”
“也是镜子。”
“镜子?”
“照妖镜。”
谢临渊沉默了一会儿。他伸手从怀里摸出那个刻着字的樟木匣子。他在手里摩挲了一下。
“不求光耀,但求清明。”他轻声念了一遍。
“清明。”沈清辞接了一句。
两人都不说话了。院子里的灯还没点。天彻底黑了。
远处更夫敲了两下锣。二更天。
“进屋吧。”沈清辞说,“外头冷。”
“行。”
两人进了屋。青竹已经把灯点上了,火苗跳了两下,稳住了。
桌上那张清单还搁在那。谢临渊伸手把它拿起来,锁进了抽屉里。
咔哒一声。
锁扣上了。
“明天早饭还是吃鸡蛋饼?”谢临渊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你想吃什么?”
“什么都行。”
“那就鸡蛋饼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沈清辞走到书案前,拿起笔,在日历上“十一月二十五”这一天,画了一个圈。
圈画得很圆。笔锋收得干干净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