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临渊把一叠纸拍在桌上。纸很厚,散发着一股陈旧墨汁和樟脑混合的味道。
“清点完了。”他在椅子上坐下,腰板挺得很直,但肩膀有点塌。“一共五百三十七封。涉及十六人。”
沈清辞手里正拿着剪子修剪一盆兰花。听见了,手里的动作没停,咔嚓剪掉一根枯枝。
“十六个。”
“对。”谢临渊给自己倒了杯茶,茶是昨天剩下的,有点凉,他也没在意,一口气喝干了。“吏部两个,户部三个,兵部四个,剩下都是外放的封疆大吏。还有两个是宗室的闲散王爷。”
沈清辞把剪子放下,把手上的灰拍了拍,走过来拿起那叠纸。
纸页边缘有些毛糙,显然是被火漆封过又强行拆开的。她一页一页地翻。名字都很眼熟,有几个名字经常出现在朝堂的折子里,字写得方正,满口仁义道德。
翻到中间,她停住了。
“这一封,是工部侍郎写给李延的?”
“嗯。三年前。问李延能不能走门路,把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弄进国子监。”
“李延答应了?”
“答应了。收了三千两。”
“三千两买个国子监的监生名额。”沈清辞把那页纸抽出来,又扔回去,“这价格倒是公道。”
谢临渊看着那堆纸。“这东西烫手。现在摆在御史台的案头上,几个值班的官都不敢靠近,生怕漏出去半个字。”
“你有主意了?”
“我想烧了。”谢临渊说,“一了百了。烧了干净,省得日后麻烦。这要是流出去,朝堂上得空一半的位置。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。”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重新把那叠纸理整齐,在桌角顿了顿。
“烧了可惜。”
“可惜?”
“李延花了半辈子心思,搜罗了这么多把柄,虽然人是死了,但这东西是他留给那个局里的棋子。你现在一把火烧了,那是替他擦屁股。那些收过钱、走过后门的人,睡得比谁都香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?”
“留着。”沈清辞说,“封存起来。”
谢临渊皱眉。“封存?如果不销毁,这就是个雷。万一有人翻出来——”
“雷在你手里才叫雷,在别人手里那就是炮仗。”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把信锁进御史台的密档室,钥匙你自己拿着。别主动往外拿,也别主动去查谁。”
“那留着有什么用?”
“等着。”沈清辞把纸推回到他面前,“这十六个人,只要看到福昌当铺被抄的消息,心里就都在打鼓。他们不知道赵德厚招了什么,不知道信有没有被拿走。谁心虚,谁就会想办法来问。”
谢临渊想了想。“来问谁?”
“问你,或者问侯府。不管是托人打听,还是明着来试探,只要有人来问,你就知道——这人肯定有问题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就把这封信拿出来,给他看一眼。”沈清辞做了个翻书的动作,“就一眼。不用多说话。他看见这东西在你手里,以后再遇到事情,他就知道该听谁的。”
谢临渊沉默了一会儿。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“谁心虚谁先找上门。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。到时候你手里有东西,说话就是硬的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。“行。那就封存。封进密档室最下面那个柜子里,平时不用打开。”
他拿起那叠纸,又要往袖子里揣,动作做到一半停住了。
“还得先看一遍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封存之前,我得先看一遍。”谢临渊看着那厚厚的一沓,“五百三十七封信,我得知道每一封里写了什么。谁收了钱,谁卖过官,谁和李延通过气。如果哪天有人来找上门,我得知道该把哪一封拿出来。”
沈清辞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那堆纸。
“这活儿不轻。”
“轻点好。轻点心里踏实。”
谢临渊把纸揣进袖子里,站起身。“这两天我就不过来了。御史台那边有间静室,我就在那看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需要什么吗?”
沈清辞摇摇头。“去吧。别看瞎了眼。”
“没事。我有灯。”
谢临渊走了。
接下来的两天,侯府里很安静。谢临渊那边没信,魏明达也没来。听说江南那边的后续还在处理,林宗平和赵德厚被押在驿馆,等着押解进京的刑部官差。
沈延昭的胳膊好得差不多了,能自己端着碗吃饭,就是不能提重物。他在院子里练右手刀,一刀劈在木桩上,震得树叶子落了一地。
青竹拿着扫帚在后面骂:“少爷!您那是练刀还是扫地呢?我刚扫干净!”
“练练手感。”沈延昭把刀收了,气不长出,“这木桩太软。回头换个铁的。”
“换个铁的您就把房子拆了。”青竹嘟囔着,“得嘞,得嘞,我扫就是了。”
到了二十八日,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下雪。
沈清辞去了一趟西院。
推开门,屋里有一股很浓的墨汁味。窗户关得严严实实,窗帘拉了一半。
谢临渊坐在书案后,案上不再是那一堆乱纸,而是整整齐齐码成了十六摞。每一摞上面都贴了个签条,写着姓氏。
他手里拿着一封信,正凑到灯边看。眉头锁得很紧。
沈清辞走过去,看了一眼那十六摞。
“分完了?”
“分完了。”谢临渊没抬头,眼睛还盯着信纸,“一摞一个人。兵部那四个人信最多,加起来有一百五十多封。”
“看来兵部最乱。”
“也不全是兵部的事。”谢临渊把信放到属于“李”姓的那一摞里,拿起笔在旁边的册子上记了一笔,“这封是李延写给一个边关守将的,让他扣下了一批军粮,倒卖给私商。赚了的钱,一人一半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行字。“军粮?”
“嗯。三年前北边大旱,这批粮如果运到,能多活两三千人。”
谢临渊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情绪,只是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,洇出一个黑点。
“记下来了吗?”
“记下来了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看着他继续翻。
这一摞摞纸,全是人心里的鬼。
“看到哪了?”
“才看了二百多封。还有三百封。”谢临渊揉了揉眉心,“这李延也是个闲不住的,连谁家生了儿子、谁家纳了妾都要记一笔,顺便问问人家需不需要打点。”
“他是把这当成买卖做了。”
“是生意。一本万利的生意。”谢临渊拿起下一封,拆开,“只不过成本是别人的命。”
屋里很静,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
过了一会儿,青竹在外头喊:“夫人——明儿早膳吃什么?我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雪,少爷说想吃点热乎的羊肉汤。”
沈清辞转过头。
“羊肉汤太膻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那吃什么?”
“烙饼。熬点小米粥。”
“得嘞!烙饼就粥,暖和!”
青竹的脚步声远去了。
谢临渊还在看信。他看得很快,一目十行,但笔记得很慢。每看一封,都要想一会儿,然后提笔写几个字。
“累了就歇会儿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还行。看完这一摞再歇。”
“这一摞是谁的?”
“户部尚书的。”谢临渊拿起一张信纸,“这人谨慎,信里不说正事,全是写诗。每首诗里夹着两个字,拼起来才是真话。”
“李延也跟他玩这个?”
“李延乐在其中。他在回信里也写诗。”谢临渊把信翻到背面,“这两人还算是有才情,可惜心思没用在正道上。”
他把信放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早就凉透了。
“水凉了。”沈清辞站起来,走到炭盆边,拿起铜壶往茶杯里兑了点热水,“别喝凉的,伤胃。”
谢临渊看着热气腾起来,眼睛在雾气里眯了眯。
“看这些信,像是在看这京城的另一张脸。”他说,“光鲜亮丽的底下,全是烂肉。”
“烂肉剜了就好了。”
“剜肉疼吗?”
“疼。”沈清辞把茶杯推回去,“但不剜会死。”
谢临渊重新拿起一封信。
“你说得对。剜了吧。”
他又低下头去。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,显得很静。那十六摞信纸像十六座小山,堆在案头。
窗户外面,真的飘起了雪粒子。打在窗纸上,沙沙的响。
“这还得看几天?”沈清辞问。
“起码三天。”谢临渊头也不抬,“得把每封信的摘要都记下来,还要找出里面的关联。有些信是连环扣,这一封提了那一封,那一封又牵扯到第三个人。”
“那你慢慢看。我不打扰你。”
沈清辞转身要走。
“清辞。”
她停住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
谢临渊手里的笔停住了。他看着那封信,没看她。
“这封信里,提到了侯府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。
“说什么?”
“说是三年前,有人想买咱们家老宅那块地皮,建个私库。李延没答应。他在信里说,‘沈家那地界太硬,动不得’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个信封。
“他倒是识相。”
“也许不是识相。”谢临渊把信放进那一摞里,“也许是怕。太傅在的时候,他就不敢碰侯府。太傅走了,他还是不敢。”
“怕也没用。”沈清辞把手揣进袖子里,“该查的还是查到了。信还是在咱们手里。”
“嗯。”
谢临渊拿起笔,在册子上又写了一行字。
“还有一封信,提到了太傅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。
“说太傅当年查案的时候,其实已经查到了他头上,只是突然停手了。李延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停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谢临渊摇摇头,“信里没写。只说太傅停手后不久就病倒了。李延觉得是老天爷帮他。”
沈清辞看着炭盆里的火。红通通的,偶尔崩出一个火星。
“不是老天爷帮他。”她说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太傅累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或者是太傅觉得,有些账,不是现在就能算清的。”
她看着那十六摞信。
“现在轮到你算了。”
谢临渊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,然后低下头继续写。
“嗯。我算。”
沈清辞没再打扰他,轻轻退出了房间。
门关上的时候,她听见里面传来了翻书的声音。很轻,很稳。
外面的雪下大了。青竹正拿着扫帚在廊下扫雪,嘴里念叨着:“瑞雪兆丰年,瑞雪兆丰年……明年咱们院里的桂花树肯定能活。”
沈清辞站在廊下,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。
雪花在手心里化成水,凉丝丝的。
“明天早膳吃什么?”青竹忽然问。
“羊肉汤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啊?您刚才不是说膻——”
“谢临渊看两天书,费脑子。给他补补。”
“得嘞!羊肉汤!我去剁羊肉!”
青竹扔下扫帚就往后厨跑。
沈清辞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五百三十七封信。三天。
算得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