炭盆里的火炸了一下。火星子蹦出来,落在青砖地上,很快就暗了。
谢临渊手里的笔没停。他在登记最后一封信的摘要。字很小,密密麻麻排成行。
这已经是第四天了。案头那十六摞信,少了一大半,都进了那个带锁的樟木匣子。
门帘被掀开一条缝,老张探进半个身子。
“大人。”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外头有客。”
谢临渊笔尖顿了一下,墨汁在纸上洇开一个小黑点。“谁?”
“户部侍郎,吴大人。”老张看了看手里压着的帖子,“说是路过,特意来拜会。”
谢临渊把笔搁下。
户部侍郎。吴大人。
沈清辞正坐在窗边看账本,听见这两个词,头也没抬,手指翻了一页纸。
“见吗?”她问。
“见。”谢临渊站起来,理了理衣摆,“那是第一个。”
“去前厅见?”
“嗯。去前厅。”
沈清辞合上账本。“知道了。”
谢临渊跟着老张出去了。
前厅的门敞着,冷风嗖嗖往里灌。户部侍郎吴大人站在厅里,正搓着手。他穿了一身酱紫色的绸缎袄子,外头罩着石青色的比甲,脑袋上戴着顶嵌玉的小帽。见谢临渊进来,他脸上堆起了笑,快步迎上来。
“哎呀,谢大人!这大冷的天,劳烦您出来一趟。”
“吴大人客气了。”谢临渊拱了拱手,手势很标准,但也只是标准。
两人分宾主落座。青竹端着茶盘进来,给两人上了茶。
茶是热好的,冒着白气。
吴大人捧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没急着喝。他先是赞了一句:“好茶。这是江南的雨前吧?香气足。”
“家里存货。吴大人喜欢就多喝点。”谢临渊端起自己的杯子,也没喝,只是把手暖着。
吴大人笑了笑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“谢大人,今日来,其实是有件事想打扰。”他说着,眼神在谢临渊脸上转了一圈,“听闻前些日子,御史台在江南那边查获了一批……旧文书?”
谢临渊看着杯子里竖着的茶叶梗,没抬头。“是有这么回事。福昌当铺的账目,有些不清不楚,就扣回来了。”
“对,对,就是这个。”吴大人点了点头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“下官最近在整理户部的旧档,也是关于江南那边的粮道记录。听说谢大人手头有些东西,正好能印证一下。不知……能否方便借阅参考一二?”
他说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。语气是商量,但眼睛里全是探究。
谢临渊放下茶盏。瓷杯碰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吴大人想看什么?”
“也没什么具体的。”吴大人笑得更深了些,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,“就是想看看那些旧文书里,有没有涉及到往年粮道审核的一些细节。下官好核对一下户部的底册。”
谢临渊看着他。
“这批文书。”谢临渊说,“目前是封存状态。”
“封存?”吴大人愣了一下。
“嗯。还没拆封。”谢临渊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既然是案子相关的物证,按律得先封存,等刑部那边的人来验过之后,才能入库。”
吴大人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。
“还没拆封?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那……里面大致是什么内容,谢大人看过吗?”
“没看。”谢临渊摇摇头,“我就负责押送回来。锁好钥匙,交上去。这是御史台的规矩,我不便过问。”
吴大人盯着谢临渊的脸。谢临渊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,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炭盆里的炭偶尔响一声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吴大人端起茶喝了一口,喉结动了一下,“既然是规矩,那自然是要守的。下官明白,明白。”
“吴大人如果真要查。”谢临渊说,“可以写个正式的调阅公文,送到御史台去。等公文批下来,按程序走,我想都察院大人不会不答应。”
“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。”吴大人把茶盏放下,“手续总是要走的。只是下官这心里急着办事,想着先来问问,免得公文递上去,内容不对,白跑一趟,也惹人笑话。”
“那样最好。”谢临渊说,“免得白跑。”
吴大人又坐了一会儿,说了两句无关痛痒的闲话,什么最近天冷,什么炭价上涨。谢临渊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多是“嗯”“是”这类字。
过了大概两刻钟,吴大人站起身。
“那就不打扰谢大人了。下官回去就把公文草拟了送过来。”
“慢走。”
谢临渊把他送到门口。看着吴大人的马车慢吞吞地转过街角,车帘子晃晃荡荡的。
他回东院。
沈清辞还在窗边坐着,手里的账本已经合上了。她在剥橘子。橘子皮剥了一半,断开的地方溅出一点汁水,味儿很冲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谢临渊坐到她对面,端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。
“他说什么了?”
“想看信。”谢临渊把杯子放下,“借口是查粮道旧档。”
“粮道?”沈清辞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,“户部管钱粮,找这个借口倒是顺手。”
“嗯。我回绝了。说信封着,没拆。”
“他信吗?”
“信不信不重要。”谢临渊看着沈清辞手里的橘子,“重要的是我没让他看。只要我不开这个口,他就不知道我到底手里有什么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,又剥了一瓣橘子。
“他是什么反应?”
“坐姿僵了一下。后来没再追问,只是说要走公文。”
“那是试探。”沈清辞把橘子咽下去,“他是第一个来探底的。看看你的口子紧不紧,看看你知不知道信里有他的事。”
“我看得出来。”谢临渊说,“他问‘内容方向’的时候,手指一直在抖。虽然很轻,但我看见了。”
“心虚。”
“嗯。心虚。”
沈清辞把剩下的一半橘子递给谢临渊。
“吃吧。败火。”
谢临渊接过来,掰了一半放进嘴里。橘子很酸,他眉头皱了一下,但没吐出来。
“酸了。”他说。
“酸才醒神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。那个带锁的樟木匣子就摆在案角。她指了指匣子。
“那个姓吴的,信里有吗?”
“有。”谢临渊走过去,掏出钥匙,打开锁扣。
铜弹子跳开,盖子掀起来。
他伸手在一摞摞纸里翻了一下,抽出三张。纸有点发黄,折痕很深。
“这三封。”
谢临渊把信纸展开,摊在沈清辞面前。
沈清辞低头看。字迹很秀气,跟那个吴大人的官样文章不同,这字写得有些飘。
第一封是承安八年的。信里提到了“江南粮道北段的三处驳船”,说是年久失修,但只要“按旧例上报修缮”,中间的差额可以“挪作他用”。
第二封是承安九年。提到了一批陈米,说是“掺入新米中充数”,只要疏通了上面查验的官员,就能“平安过境”。
第三封没有署名,但语气跟前两封如出一辙。只有短短一行字:“那笔银子已收到,另有人替您存入福昌当铺,利息三分。”
沈清辞看完,把信纸折好,放回匣子里。
“粮道。”她说,“他是管粮道的。”
“对。这三封信,只要任何一封流出去,他不仅是丢官,得掉脑袋。”谢临渊把匣子重新锁好,“克扣军粮,掺陈米,这是死罪。”
“所以他能不急吗?”
“所以他会来。”
谢临渊把钥匙收进袖子里。
“今天还算客气。”沈清辞走回窗边,看着外头的天,“后面来的,可能就没这么好说话了。有的会送钱,有的会送礼,有的可能会威胁。”
“我都接得住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外头的风又大了些。窗纸被吹得鼓起来,发出噗噗的声音。
沈清辞去关窗户。插销有点涩,她用了点力气才插上。
“这窗户得修了。”她说。
“明天让老张找木匠来。”
“不用那么麻烦。沈延昭在呢。”
“他胳膊没好。”
“没好也能修窗户。让他练练手。”
谢临渊笑了笑,没说话。
青竹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个铁钳子。
“夫人,外头的炭快烧完了,要不要再添点?”
“添吧。多添两块。晚上冷。”
“得嘞!”
青竹蹲下身子,用钳子拨弄炭盆。黑灰被拨开,露出里面的红炭。她夹了两块新炭扔进去,炭灰扬起来一点,呛得她咳嗽了两声。
“咳咳……这炭烟有点大。”
“新炭都这样。”沈清辞说,“过会儿就好了。”
青竹弄完了,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身。“夫人,明儿早膳吃什么?我想着少爷那胳膊还得补,要不杀只鸡?”
“鸡就算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太费事。煮点羊肉片汤吧。烫点青菜。”
“得嘞!羊肉片汤!我去切肉。”
青竹乐呵呵地走了。
屋里又剩下了他们两个人。
谢临渊看着那个匣子。
“五百三十七封信。”他说,“今天来了一个。还有十五个。”
“他们会一个接一个来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这就像闻着腥味的苍蝇。”
“苍蝇打完了,也就干净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走到书案前,把那本《群芳莳栽录》拿起来。书签还夹在桂花那一页。她翻过一页,是“山茶”。
“山茶耐寒,喜半阴,冬春开花。”她念了一句。
“怎么突然看山茶了?”
“太傅府后院有几棵山茶,老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我想着春天的时候,能不能移两棵过来。”
“能活吗?”
“不知道。试一试。”
“那就试一试。”谢临渊说,“要是死了,我再种别的。”
沈清辞合上书。
“这批信处理完,那个竹杖老者还没动静?”
“还没。”谢临渊想了想,“图纸送来两回了,人没露面。可能这就是他的规矩——做事不留名。”
“过两天你去趟城南。”
“嗯。等这阵风头过去一点。”
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炭盆里的火苗窜上来一点,舔着炉壁。屋里的暖意重了些。
谢临渊忽然动了动肩膀,像是那里有点僵。
“累了?”沈清辞问。
“坐久了。”谢临渊揉了揉脖子,“看那些信费神。每一个字都要琢磨,生怕漏了什么。”
“剩下的慢慢看。不着急这一两天。”
“不行。”谢临渊摇摇头,“我得赶在他们第二波人上门之前,把所有的底都摸清楚。万一谁问起来,哪一封信是什么内容,我得张口就能说出来。”
“你这是要把那五百三十七封信背下来?”
“不用背。但得心里有数。”
谢临渊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手脚。
“我去洗把脸。清醒清醒。”
“去吧。”
谢临渊出了门。外头的水缸结了一层薄冰。他敲开冰,舀了一瓢水,泼在脸上。
冰冷的水刺着皮肤,他打了个激灵,人彻底醒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吴大人刚走。这只是个开始。
他甩了甩手上的水,回屋去了。
沈清辞还在灯下坐着。灯花爆了一下,她拿起剪刀,咔嚓剪掉了。
火苗稳了。
“明天,”沈清辞忽然说,“如果还有人敲门,就说是我不舒服,不见客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看心情见。想见就见,不想见就让他滚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好。让他滚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那个樟木匣子的钥匙,放在桌上。
“这匣子,今晚放你这儿。”
“放我这儿干嘛?”
“我不放心。放你这儿踏实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把铜钥匙。
“行。”
她伸手把钥匙拿起来,揣进了袖子里。
“钥匙在你那。”谢临渊说,“信也是你的。”
“信是朝廷的。”
“那就是你的。”
谢临渊走到床边,脱了外衣,躺下。
“睡吧。”
沈清辞吹了灯。
屋里黑了,只剩下炭盆里的红光,一闪一闪的。
“明天早膳,羊肉汤。”黑暗里,沈清辞说。
“嗯。羊肉汤。”
外头打更了。三更天。
风还在刮。
那个锁在抽屉里的樟木匣子,在黑暗里静静地待着。里面装着五百三十七个把柄,也装着五百三十七个鬼魂。
谢临渊的呼吸声渐渐平稳。
沈清辞睁着眼,看着床顶的帐子。
第一批来了。
这只是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