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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4章 第二批和第三批

门环敲得很轻,三下,连着响。

老张在门口哈着白气,把人领进来。是个穿青色官服的,四十来岁,帽子戴得端端正正,但这会儿头上有汗。

工部主事,姓王。

沈清辞坐在前厅东边的耳房里,中间隔着一道紫檀木的屏风。屏风上绣着几棵竹子,缝隙里能看见外头的影子。

谢临渊坐在主位上,手里没拿茶,也没拿书,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。

“王大人。”谢临渊声音不高,“坐。”

王主事坐下,屁股只沾了半个椅子。他没看来回倒茶的小丫鬟,眼睛一直盯着谢临渊的领口。

“谢大人,下官这就直说了。”王主事嗓子有点紧,“听闻御史台从江南带回了一批旧档,是关于以前一些工程项目的。下官在工部管修缮,想着能不能——借来核对一下当年的开支。”

谢临渊没动。“工部管修缮?”

“是,下官在都水清吏司。”

“那是管河工的。”

“对,河工。”王主事赔着笑,“当年有些河工的款项,账面上有点出入,下官一直想查明白,苦于没底子。”

谢临渊看着他。“那批信是封存的。”

“封存……”王主事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“封存也没事,下官也就是看看目录。要是……要是涉及到当时的工部尚书——”

“封存的就是原物。”谢临渊打断了他,“我不清楚里面有没有尚书的事。我也没拆封。”

“没拆封?”王主事身子往前倾了一点,“这都运回来好几天了,谢大人没拆?”

“没拆。”谢临渊说,“那是证物,得留着给刑部看。我看了,就不算数了。”

王主事抿了抿嘴。他在椅子上挪了挪位置,像是有针在扎他。

“那……要是下官去刑部走手续呢?”

“那就按规矩办。”谢临渊端起茶杯,“只要有公函,御史台不会拦。”

“那要是……要是手续走得慢,能不能请谢大人先透个底?这批东西里,到底是谁的信?”

“不知道。”谢临渊放下茶杯,“你回去等信吧。”

王主事坐了一会儿,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废话,什么天气冷,什么河工难做。谢临渊只是点头,偶尔应一个“嗯”。

最后王主事没辙了,站起来拱了拱手,走了。

送走了王主事,谢临渊没回东院,直接去了书房。

沈清辞从屏风后面绕出来。她看了一眼王主事留下的茶印,茶水没动,还是满的。

“这比吴大人急。”沈清辞说。

“嗯。问了三次。”谢临渊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茶杯,“第一次问能不能借阅,第二次问有没有尚书的事,第三次问我到底看没看。”

“他是怕那一摞里有他的名字。”

“不止名字。”谢临渊说,“河工款项有出入,这事要是坐实了,是要流放的。”

沈清辞把那杯凉茶泼了,杯子递给青竹。

“这还是个小的。”

接下来的两天,雪下下来了。

初五那天,积雪压断了院子外头一根枯树枝,“咔嚓”一声响。

午后,来了个人。姓陈,早年做过太常寺少卿,后来外放江南,如今在布政使司里挂了个闲差。他穿得讲究,厚实的狐裘,手里提着个锦盒。进门就笑,脸上的褶子都堆在眼角。

“谢大人,这大雪天的,不好出门啊。”陈大人把锦盒往桌上一放,“这是家里长辈从闽南带回来的茶,味儿醇,特意送来给大人尝尝。”

谢临渊看了一眼锦盒。“陈大人客气。无功不受禄。”

“什么无功受禄。”陈大人摆摆手,“咱们同朝为官,一杯茶算什么。再说,听说大人最近在整理些旧文书,我想着那东西看着伤眼,正好这茶能明目。”

沈清辞坐在屏风后面,手里拿着个暖炉。

这话说得比王主事圆滑。不是直接要信,是给你送“明目茶”。

谢临渊伸出手,把锦盒拿过来。手指在铜扣上搭了一下,轻轻一按。

“啪”的一声,盖子弹开了。

陈大人看着他的手。

谢临渊揭开里头的油纸,一股茶香飘出来。他捻起一点茶叶,搓了搓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
“好茶。”谢临渊说,“岩茶,火工足。”

陈大人笑了。“大人懂行。”

谢临渊把油纸重新包好,盖回盖子。动作很慢,每一声脆响都清清楚楚。

“茶是好茶,但谢某不能收。”谢临渊把锦盒推到桌子那一边,“东西您带回去,心意领了。”

陈大人脸上的笑没变,就是眼角稍微抽了一下。“大人这是……太见外了。”

“不是见外,是规矩。”谢临渊说,“文书的事,还得公事公办。”

“那是自然,公事公办嘛。只是不知大人那边整理得如何了?要是太常寺以前有些礼单的记录——”

“封存着。”谢临渊说,“我也没拆。要是陈大人想看,还得让江南布政使司行文到御史台。”

“行文……”陈大人沉吟了一下,“这文一发出去,那就是满朝皆知了。咱们能不能……先私下里通融通融?”

“私下里通融不了。”谢临渊说,“这东西不是我的,是朝廷的。”

陈大人坐在那儿,手里的扇子没开,只是捏着扇骨。他在椅腿上敲了两下。

“也是,也是。大人是御史台的清流,下官失言了。”

他站起来,把锦盒又往谢临渊面前推了推。

“茶还是留下。大人慢慢喝。”

“人走茶凉。”谢临渊说,“陈大人带走吧,回去自己喝。”

陈大人愣了一下,只好苦笑着把锦盒提起来。“那……下官告辞。”

陈大人走后,前厅里静下来。外头的雪还在下,白茫茫的一片。

谢临渊坐着没动。

沈清辞从屏风后面出来,把暖炉搁在桌上。

“这三天,三个了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打算一直这么挡着?”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,“挡到什么时候?”

谢临渊转过头,看着外头的雪。

“挡到他们自己去办手续为止。”

“办手续?”

“对。”谢临渊说,“来这一趟,是试探。回去之后再不来,说明心里没底,但不想留痕迹。如果回去之后写了公文,正儿八经来调阅——”

“那就是愿意被记录在案。”

“对。”谢临渊点了点头,“愿意办手续的人,说明他至少敢把这事儿摆在明面上。那些不办手续,却三番五次跑来问、送东西、套话的人,才最该提防。”

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。

“这招有点损。”

“这招管用。”谢临渊说,“李延那个案子,牵扯太多。我要是把谁主动来找我的事往外一说,有些人的脖子就凉了。”

“那你把账记清楚就行。”沈清辞说,“来了几趟,说了什么话,谁最着急,谁最圆滑。”

“已经记了。”谢临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册子,很薄,封皮是蓝色的,“人手一本。”

“给我看看。”

谢临渊递过去。

沈清辞翻开。字很密,但条理清楚。

第一页:“承安十二年十二月初二。户部侍郎吴大人。到访一次。带茶一盒(未收)。问:江南旧文书内容。答:封存未拆。态度:试探,客气。”

第二页:“承安十二年十二月初三。工部主事王大人。到访一次。未带礼物。问:内容是否涉及时任工部尚书。答:不清楚。追问三次。态度:急躁,心虚。”

第三页:“承安十二年十二月初五。江南布政使司闲差陈大人(前太常寺少卿)。到访一次。带锦盒(岩茶)。当面拆封。答:茶未收,文书需公函。态度:圆滑,试图以物换情。”

沈清辞合上册子。

“记得好。”

“得留着。”谢临渊把册子拿回去,收好,“以后这都是证据。万一哪天这帮人反咬一口,说我私扣证物或者敲诈勒索,这就是我清白的底子。”

“你想得远。”

“不得不远。”

天快黑了。青竹推门进来,身上带着一股子寒气。

“夫人,该吃饭了。今儿晚上做了羊肉萝卜汤,热乎。”

“端去吧。”沈清辞站起来。

谢临渊也站起身,伸手揉了揉后腰。在那硬木椅子上坐了一下午,骨头都有点僵。

晚上,书房里。

谢临渊点着了灯。桌上那十六摞信,只剩下最后三摞了。他把最后一封信叠好,放进“陈”姓的那一摞里。

门开了。沈清辞端着一个托盘进来,上面是一碗汤,两碟小菜。

“还在看?”

“看完了。”谢临渊把笔搁下,“最后这几封,是那个陈大人写的。全是关于礼单的事。谁家送了什么,怎么入的账,怎么分的成。”

沈清辞把汤放下。“那是太常寺的肥差。”

“对。他比那个管河工的胆子大。河工那是贪,他这是卖。”

谢临渊端起汤喝了一口。羊肉汤炖得很烂,没有膻味,只有胡椒的辣劲儿。

“好喝。”他说。

“多放点胡椒,驱寒。”

沈清辞指了指桌上的那个蓝色小册子。

“今天又记了一笔?”

“记了。”谢临渊说,“陈大人那笔,我记了‘试图行贿’。”

“茶不算行贿。”

“在这个时候送茶,就是行贿。”谢临渊把碗放下,“他是想买我的口风。”
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走到书案前,看着那十六摞信。

“五百三十七封信。”她说,“你看完这些,是不是觉得这京城里,没几个干净人?”

“本来就没几个干净人。”谢临渊说,“以前太傅在的时候,他们装得干净。太傅不在了,他们就不装了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?”谢临渊看了看自己的手,“我手上有墨,洗洗就掉了。他们手上有灰,越洗越黑。”

沈清辞笑了。这是她这几天第一次笑。

“那就让他们洗去吧。”

她转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了。

“那个陈大人,明天会不会还来?”

“不会了。”谢临渊说,“他的茶我让他带回去了,这对他是个信号。这信号叫‘没戏’。聪明人知道没戏就不会再来缠。”

“那后面还会有人来吗?”

“会。”谢临渊拿起那个小册子翻了一页,“还有十三个人没动呢。”

“那你这册子,还得写不少页。”

“写满一本也无所谓。”谢临渊把册子合上,扔在案头,“纸张不值钱。”

沈清辞出去了。

谢临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。他重新端起碗,把剩下的汤喝完。

碗底有点萝卜渣。

他把碗放下,伸了个懒腰。骨头节响了一声。

外头的雪停了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照在雪地上,亮得刺眼。

谢临渊走到窗边,把窗户推开一条缝。

冷风灌进来,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
明天。明天不知道会是谁。

也许是兵部的,也许是外放的。

反正都一样。

只要他不松口,这五百三十七个雷,就永远在他手里捏着。

他关上窗户,插好插销。

回到桌前,他把那个装着十六摞信的大匣子锁好。钥匙贴身收着。

然后他吹了灯。

屋里黑了。

只有炭盆里的火,还红通通的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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