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户棂子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,把里面的视线挡住了大半。沈清辞伸手在窗户纸上按了一下,指纹印上去,白霜化开一个小洞,透进一点凉气。
她用力一推,窗户“咯吱”一声开了。
外头全白了。
不是那种浅浅的覆盖,是一层厚实的白。屋顶上的瓦片看不见了,院子里那几块青砖也看不见了。月亮门旁边那两棵桂花树苗,本来就不高,这会儿被雪压得弯了腰,像是两个低头打瞌睡的白馒头。
雪还在下。雪片不大,密密麻麻的,也不吵。
沈清辞披上斗篷,走到廊下。
青竹正端着个铜盆从后厨出来,一抬头看见沈清辞站在风口里,吓得脚下一滑,铜盆里的水晃出来半截。
“哎哟!我的姑奶奶!”青竹把盆往地上一搁,一边擦手一边跑过来,“您这是干什么?这大清早的,风硬着呢!您那手才刚暖过来。”
沈清辞看着院子里的雪。“看雪。”
“看雪回屋里看去!”青竹想去拉她,“这要是冻坏了,回头谢大人又得把炭盆搬到床边给您熏。”
“没事。站一会儿。”沈清辞没动。
青竹拿她没办法,跺了跺脚,转身去端那盆水。“得嘞,得嘞,您是主子您说了算。待会儿手冻僵了可别喊疼。”
沈清辞没理她。她把手揣在斗篷的口袋里,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。
月亮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轻,踩在雪地上是那种闷闷的“咯吱”声。一下,两下。
谢临渊从月亮门那边走过来。他穿了一身玄色的长袍,外头罩着灰鼠皮的斗篷,肩头上落了一层雪。他手里没拿公文,也没拿书,两只手笼在袖子里。
走到廊下,他停下来,抖了抖肩上的雪。
“起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沈清辞看着他。
谢临渊没急着进屋。他走到廊柱旁,把自己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。
是一双手套。
灰色的棉布面子,看着挺厚实,手腕那口收得很紧,翻出来的里子是白绒绒的毛。
“拿着。”谢临渊把手套递过来。
沈清辞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接过去。手套是温热的,显然在他怀里揣了一路。
“什么时候买的?”沈清辞翻看着手套。做工挺细,针脚密。
“前两日。”谢临渊说,“路过布庄看见了。想着天冷,你手容易凉。”
沈清辞试了试。先把右手伸进去。里面那层毛很软,贴着皮肤,热气一下子就裹住了手指。
她握了握拳,又张开手指。指尖处刚好顶着头,不挤也不松,正好余出半寸的活动空间。
“大小呢?”谢临渊问。
沈清辞又把左手戴上。两只手都成了灰色的圆头。
“合适。”她把两只手合在一起,互相搓了搓,“挺暖和。”
“嗯。”谢临渊点了点头,“以后出去站的时候戴着。”
他说完,就转过身,站在廊柱的另一侧。离沈清辞大概三步远。
两人都不说话了,就看着院子里的雪。
雪越下越紧。那两棵桂花树苗的枝梢已经被压得垂到了地面,像是在鞠躬。
沈清辞戴着那双手套,手心开始发热。她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雪花。雪花落在灰色的棉布面上,没有立刻化,停了一小会儿,变成一个晶莹的小白点,然后才慢慢渗进去,留下一块深色的小湿痕。
“那两棵树能活吗?”谢临渊忽然问。
“能。”沈清辞看着那两棵弯腰的树苗,“桂花耐寒。就是这雪太厚,得给它们掸掸雪,不然枝子得折。”
“我一会儿去掸。”
“不用。让沈延昭去。”沈清辞把手放下来,“他闲着也是闲着,总说胳膊好了,让他动动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,没反驳。“行。让他去。”
后厨那边传来了剁菜的声音。笃笃笃,很有节奏。
青竹的声音穿过风雪传过来:“夫人——这羊肉我想着做丸子,还是切片啊?少爷说丸子香,可是切片省事!”
沈清辞转过头冲那边喊了一句:“切片!省事!”
“得嘞!切片!”
沈清辞回过头。谢临渊还站在那儿,看着那只落过雪的手套。
“那批信……”谢临渊忽然提了一句,声音很低。
“信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谢临渊把手揣回袖子里,“就是觉得,这雪一下,那些事好像也远了。”
“远不了。”沈清辞把手套捏紧了一点,“信在抽屉里,锁着。只要锁着,那就是近的。”
“锁着是为了防别人。”谢临渊看着漫天的雪花,“不是为了防你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侧脸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伸出手,在灰色的绒毛上蹭了蹭。
风稍微大了点,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悠起来。
谢临渊往她这边挪了一步。
“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“不冷就再站会儿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并肩站着。雪还在下,落在廊檐上,落在桂花树上,也落在那双灰色的棉布手套上。
手套上的那块湿痕渐渐干了,又被新的雪花盖住。
一只麻雀从屋顶上飞下来,落在雪地上,跳了两下,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。
沈清辞看着那个爪印。
“明天早膳吃什么?”她问。
“随你。”
“那就鸡蛋饼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谢临渊转过身,看着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怎么又是鸡蛋饼?”
“好做。”
“好做就行。”
沈清辞把戴着手套的手揣回斗篷口袋里。
青竹端着个盘子跑出来了,上面盖着布,热气腾腾的。
“来咯!刚炸好的萝卜丸子!先尝尝咸淡!”
她跑到廊下,一看两人站得笔直。
“哎?我刚才不是说了做切片吗?怎么又炸丸子了?”
“尝个味。”谢临渊伸手拿了一个。
“得嘞!趁热!”
沈清辞也拿了一个,咬了一口。烫,但是香。
手套上沾了一点油星子。
她没去擦,把手套摘下来,揣进兜里。
“挺好吃的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吃这个。”谢临渊吃完了,拍了拍手上的渣,“明天早膳也吃这个。”
“明天还是鸡蛋饼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谢临渊笑了。这次的笑不是嘴角动一下,是真的笑出了声。
沈清辞看着他,也弯了弯眼睛。
雪还在下。
院子里的脚印很快就盖住了,只剩下一片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