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户纸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往常亮,但也更冷。沈清辞一睁眼,看见窗棂上结的冰花比昨天还厚,把外面的景色捂得严严实实。
她披衣下床,推开了窗户。
一股冷气夹着碎雪沫子扑在脸上。沈清辞眯了眯眼,适应了外面的亮光之后,第一眼就看向了月亮门旁边。
昨天那两棵弯腰的桂花树苗,现在更惨了。昨晚气温低,原本松软的雪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冰壳,死死地扣在枝条上。细枝条哪里经得住这个分量,整棵树被压成了一个倒扣的伞盖,枝梢那一头几乎戳进了泥地里。
看着都累。
沈清辞皱了皱眉。这要是再压一天,枝子非折不可。这树本来就细,折了就废了。
她转身去架子上拿外衣。手刚碰到斗篷的领口,动作停了一下。
透过门缝,她看见院子里有个人影。
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袍子,没戴帽子,正蹲在那两棵树旁边。
是谢临渊。
沈清辞把手收回来,没急着出去。她站在门后,隔着一条缝看。
谢临渊蹲在地上,动作很慢。他没拿棍子敲,也没用手硬掰,而是把手掌贴在结了冰的枝条上,先轻轻握住,然后顺着枝子的走向,一点点往上推。
冰壳子太厚,粘在树枝上纹丝不动。谢临渊就用另一只手的指关节,在冰壳上轻轻叩击。
“笃。笃笃。”
声音很轻,混在风雪声里几乎听不见。
几下之后,冰壳裂了一条缝。谢临渊手指一扣,把那块冰掰下来,扔到旁边的雪地里。枝条失去了那点重量,猛地往上一弹,虽然没弹直,但也离开地面了几寸。
他继续往下一段挪。
这活儿费神。劲儿大了,枝子会断;劲儿小了,冰下不来。
沈清辞看他蹲在那儿,半个身子都在阴影里。雪花落在他肩膀上,他也没抖。他盯着那根细细的枝条,像是在绣花。
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左边那棵树的冰拍得差不多了。枝条虽然还往下垂着,挂着残雪,但总算是不用趴在地上了。
谢临渊站起来,跺了跺脚。腿蹲麻了。
他换了姿势,蹲到右边那棵树旁边。这棵树压得更实,最大的那根枝条直接被冻在了地上。
谢临渊伸出手,把那根枝条和冻住的泥土分开。手指插进雪地里,也没戴手套。
沈清辞转身从屋里拿了一块干布,推门走了出去。
外头真冷。脚踩在雪地上,踩得硬邦邦的响。
谢临渊听见动静,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,没回头,继续把那根枝条上的冰往下捋。
“起了?”他问。声音有点哑,是被风吹的。
“嗯。”沈清辞走到廊下,没进院子,就站在台阶那块没雪的地方,“怎么起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谢临渊把一块巴掌大的冰扔开,“看见这树快不行了,过来弄弄。”
他又捏住一根细枝。那上面结的冰像糖葫芦一样裹了一圈。
“小心点折了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手腕稍微用了点巧劲,冰壳“咔”的一声碎了,掉在雪地上。细枝猛地弹起来,颤了两下,终于直愣愣地立在那儿了。
谢临渊松了口气。他把这一棵树上剩下的冰都拍干净了,又用手掌托着树干,往上扶了扶,直到看着树身正了,才慢慢松开手。
做完了这一切,他才站起来。
这一站,沈清辞看见他两只袖口都湿了半截,深灰色的布料变成了黑色,贴在手腕上。他的手背冻得通红,指关节处有些发紫,还在冒着寒气。
沈清辞把手里的干布递过去。
“擦擦手。”
谢临渊看着那块布,没接。“没事,一会就干了。”
“不擦会冻裂。”沈清辞把布塞进他手里,“你那手还要写字,裂了口子握不住笔。”
谢临渊只好接过来。他在手里团了团,胡乱擦了两下手背上的冰水。布料粗糙,擦在发红的皮肤上有点疼,但他没出声。
“行了。”谢临渊把布还给沈清辞。
沈清辞没接,指了指他湿漉漉的袖口。“回去换一件。这袖子贴着肉,风一吹全是寒气。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两棵刚刚被解救出来的桂花树。
树上的残雪化了一些,湿漉漉的枝条在风里晃悠,虽然还有点歪,但精神头不一样了。不用趴在地上,能仰着头接雪。
“这两棵树命大。”谢临渊说。
“嗯。”沈清辞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树,“要是再压一晚上,明年春天就只能种别的了。”
“明年春天它们应该能长高不少。”谢临渊把手揣回袖子里,“根基稳了就好。”
“雪化了之后给它们多培一点土。”沈清辞说,“根露出来不行。”
“好。我来培。”
风又刮了一阵。月亮门顶上的雪被吹落下来,簌簌地掉在地上。
谢临渊没动。他站在那,像是在看自己的活计。那两只湿袖子晃荡着,看着有点碍眼。
“冷吗?”沈清辞问。
“手有点凉。”
“刚才不是说不冷吗?”
“刚才不觉得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那两只红通通的手。昨天刚送的手套,今天他就光着手去刨冰。这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轴。
她把自己的手套从斗篷口袋里摸出来,递过去。
“先戴这个。手别冻了。”
谢临渊看了看那双手套,又看了看她。
“这是你的。”
“借你。回屋还我。”
谢临渊接过来。手套上还带着沈清辞口袋里的温度。他把手塞进去,里面那层绒毛一下子就贴住了冰凉的皮肤。
“暖和。”他说。
“回去吧。喝碗热汤。”沈清辞说,“青竹刚熬好的。”
“什么汤?”
“萝卜羊肉汤。”
“那多放点胡椒。”
“知道。”
两个人并肩往回走。谢临渊走在靠外边一点,把风挡了一半。他手上戴着那双灰色的棉布手套,有些紧,但很暖和。
走到月亮门那儿,谢临渊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棵树。
树枝上挂着的冰凌子正在融化,水滴下来,滴答一声,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坑。
“明天要是还下雪——”
“不下雪了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我看天色,云散了。”
“嗯。不下雪好。”
谢临渊转过身,跨过了门槛。
沈清辞跟在后面。
回到屋里,一股热气扑面而来。青竹正把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往桌上端,看见谢临渊那湿袖子,叫了一声。
“哎哟!大人您这是干嘛去了?去冰河里摸鱼了?”
“给树扫雪。”谢临渊解下斗篷,随手扔在架子上。
“您也不戴个手套。”青竹跑去拿干手巾,“那冰多凉啊。”
“戴了。”谢临渊把手抬起来,那双手套沾了几片碎雪。
“这不是夫人的吗?”
“借的。”
青竹的目光在谢临渊和沈清辞之间转了一圈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得嘞。我给您盛碗热汤。”
谢临渊坐到椅子上,把手套摘下来,轻轻搁在桌上。他的手指还红着,但没那么僵了。
沈清辞把干手巾递给他。
“擦擦。手套湿了。”
“就一点雪,化得也快。”谢临渊擦着手,看了一眼那双手套,“回去晾一晾,明天还你。”
“不急。你戴着合适吗?”
“紧了点。”谢临渊说,“不过挺暖。”
“那改天给你也做一双。比这双大一个号。”
“好。”
沈清辞给他盛了一碗汤,热腾腾的,胡椒味很重。
谢临渊端起碗,喝了一大口。汤很烫,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
“那两棵树,”谢临渊说,“要是明年活了,开第一茬花,折一枝给你插瓶子。”
“就那么细的树,还能开花?”沈清辞夹了一块萝卜,“能不能活都两说。”
“能活。”谢临渊很肯定,“我看过了,枝条还是绿的,皮也没冻坏。死不了。”
“那你盯着点。”
“嗯。盯着点。”
两个人喝着汤。谁也没再说话。外头的风还在刮,但屋里很暖和。炭盆里的火苗子跳得老高,偶尔爆出一个火星。
沈清辞喝完最后一口汤,放下碗。
“明天早膳吃什么?”
谢临渊擦了擦嘴。
“还吃羊肉汤?”他问。
“吃腻了。”
“那就……鸡蛋饼。”
“又鸡蛋饼?”
“你不是说好做吗?”谢临渊站起身,“我想吃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他的袖口还没干,但这会儿脸被热气熏得有点红。
“行。”沈清辞站起来,收拾碗筷,“吃鸡蛋饼。”
“几张?”
“三张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谢临渊转身回西院去了。走到门口,他摸了一下胸口那个装着钥匙的口袋,又回头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双湿了一角的手套。
雪还在化。
水滴顺着屋檐落下来。
滴答。滴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