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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8章 暖炉边的信

外头的风刮得紧,呼呼地往窗缝里钻,像是有人在拿刀片割玻璃。

青竹抱着个铜炭盆进来的时候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。

“哎哟,这天是要冻死人。”青竹把炭盆往厅堂中间一搁,脸冻得通红,“夫人,这是刚烧好的银骨炭,无烟,耐烧。”

沈清辞坐在窗边的矮榻上,手里捧着那本从太傅府带回来的旧杂记。她没抬头,只是翻了一页书。“多放两块。今晚冷。”

“得嘞。”青竹用火钳夹起几块炭,码进盆里。

炭块本来黑漆漆的,被底下的火引着,不一会儿就烧红了,表面蒙了一层浅灰。火苗窜上来,偶尔“噼啪”一声,崩出个火星子。

屋里渐渐暖和起来。

晚饭吃得早,这会儿才刚过戌时。谢临渊没回西院,吃完饭就径直来了这边的厅堂。他脱了大氅,只穿一身常服,坐在书案前。

案上摊着一摞公文,不是那些要命的书信,是御史台例行的折子。

两人各占厅堂的一角。

沈清辞靠在软枕上,腿上盖着条薄毯子。那本旧杂记是她翻了很多遍的,书页都卷了边。她往后翻了几页,那些前朝旧闻之后,果然夹着几页太傅的亲笔小记。所记的不过是些闲事——哪年雨水少,哪年菜价贵,哪天在路边喝了一碗好茶。

她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。

上面是太傅亲笔写的一则:“承安五年冬,大雪。后院那棵老槐树断了一根枝,也没修,就那么断着。第二年春天,断口处发了新芽,比旁的枝都旺。”

沈清辞看着那行字,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。

书案那边,谢临渊手里的笔停了。

他把笔搁在笔架上,身子往后仰了仰,靠在椅背上。他没看折子,目光落在中间那个炭盆上。

炭火烧得正旺,红通通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。他的眼睛里也像是有火苗在跳,很静。

屋里很静。只有炭火爆裂的声音,还有书页翻动的轻响。

这种静,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死寂,是那种没人在提防、没人在算计的静。外面的风再大,吹不进这层窗户纸;外面的事再乱,也翻不进这堵院墙。

青竹添完炭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
厅堂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谢临渊看着那跳动的火苗,看了一会儿,忽然动了动嘴唇。

“这样的日子,”声音不高,像是对着火说的,又像是自言自语,“我以前没想过。”

沈清辞手里的书没合。她抬起头,看着谢临渊的侧脸。

“没想过什么?”她问。

谢临渊转过头。火光映在他的眸子里,显得很亮。

“没想过冬天能坐在暖和的屋里,旁边有人,什么都不用急着做。”

他停了一下,视线在厅堂里转了一圈——落在矮榻上的书签上,落在书案的折子上,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。

“以前觉得,冬天就是熬。熬着风雪,熬着案子,熬着那些看不见的刀光剑影。哪天要是能睡个整觉,就是好日子了。”

谢临渊把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轻轻扣着布料。

“现在不用熬了。屋里热乎,有炭烧,有书看。一抬头,屋里还有个人。”

沈清辞没说话。她把旧杂记合上,放在膝头。书皮是深蓝色的,有些旧了。

她看着他。谢临渊这人,平时话少,心里装的事多。能把“不想熬”这三个字说出来,不容易。

沈清辞把书放到一旁的小案上,站起身。

她走到炭盆边,拿起火钳,拨弄了一下上面的炭块。几块红炭滚下来,露出里面更亮的芯子。火苗猛地窜高一截,热气扑面而来。

“那现在想也不晚。”

她拿着火钳,并没有看谢临渊,只是盯着那团火。

“以后还有好多冬天。”

谢临渊看着她的背影。火光把她的影子拉长,投在他脚边的地上。

“还有好多个冬天。”谢临渊重复了一遍。声音里那种紧绷的劲儿彻底松了。

“嗯。”

沈清辞把火钳放回架上。她在旁边的圆墩上坐下来,离炭盆近,也离谢临渊近。

“那这些冬天怎么过?”沈清辞问。

“就这么过。”谢临渊说,“看折子,种树,看雪。”

“就这些?”

“够了。”

谢临渊从怀里摸出那把铜钥匙,在手里掂了掂,又揣回去。

“以前觉得手里得有刀才能活。现在觉得,手里有把钥匙,屋里有个火盆,就够了。”

沈清辞看着那个方向。她知道那是装信的抽屉钥匙。

“信还在那儿。”她说,“刀也在。”

“在是有的。”谢临渊看着她,“但我不一定要拔出来。”
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她伸出手,在炭盆上方烤了烤。

“那要是明年那两棵树死了呢?”

“那就再种。”

“要是明年雪下得更大呢?”

“那就多买点炭,把火烧旺点。”

谢临渊说得理所当然。

沈清辞笑了。她收回手,把腿上的薄毯子往上拉了拉。

“那明天早膳吃什么?”她问。

谢临渊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
“还是鸡蛋饼?”

“不想吃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换个花样。吃包子。”

“什么馅的?”

“萝卜丝的。”

“行。”谢临渊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把折子收起来,“萝卜丝包子。我去告诉青竹。”

他走到门口,手扶着门框。

“清辞。”

“嗯?”

“这炭挺旺的。”

“是挺旺的。”

“那就不关门了,留条缝透气。”

“随你。”

谢临渊推门出去了。外头的冷风灌进来一点,但很快就被炭盆的热气吞了。

没一会儿,外头传来了青竹的声音:“包子?得发面啊!那得明早才能吃上了!那少爷要是起早了吃什么?”

“让他喝粥。”

“得嘞!喝粥配咸菜!”

沈清辞坐在炭盆边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
她拿起那本旧杂记,翻开太傅亲笔小记的那一页。

“承安五年冬,大雪。后院那棵老槐树断了一根枝……”

她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。

“承安十二年冬,雪后,屋暖,人安。”

写完,她合上书。

炭盆里的火烧得正好,偶尔爆一声。

噼啪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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