柜子门推开的时候,一股樟脑丸混着旧布料的味道冲了出来。这味道闷,呛人,但在冬天里让人觉得踏实。
沈清辞蹲在柜子前,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一件往外掏。
快到腊月了,该晒晒冬衣,也该把这一年的旧账理一理。
“小姐,这件灰鼠皮的袄子得挂起来,叠出褶子就不好看了。”青竹在旁边搭把手,把一件沉甸甸的皮袄挂在衣架上。
“嗯。”沈清辞没抬头,手伸进柜子最底下。
那里压着几件旧衣裳。都是前两年的样式,料子也旧了,平时不穿,但也舍不得扔,就这么压在最底层当垫子。
她的手触到了一团软绵绵的东西。手感熟悉,有点涩。
沈清辞把它拽出来。
是一件藕荷色的棉袄。
颜色已经洗得发白了,袖口和领圈那块磨得起了一层毛边。这是承安十一年腊月穿的。那时候天气比今年冷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
沈清辞把棉袄抖了抖。灰尘在阳光里飞舞。
她拎着袄领子看了一会儿。这件袄子当时做得宽大,现在看着觉得有点臃肿,领口也太高了,裹住脖子让人透不过气。
她的手顺着袖子摸下去。
摸到袖口内侧的时候,指尖停了一下。
那里有一块补丁。不大,也就指头肚大小。
沈清辞把袖子翻过来,凑近了看。
针脚很粗,歪歪扭扭的,有的地方线头还露在外面。缝得很随意,不像是为了补破洞,倒像是为了把什么东西压进去。
这是那天缝的。
那天也是腊月。天阴得厉害,她把自己关在屋里,把一叠攒了半年的信笺全烧了。火盆里的火苗窜得老高,把信纸卷成黑色的蝴蝶。烧到最后,她的手还在抖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青竹在外面敲门,问她要不要剪灯花。
她怕青竹看出来她的不对劲,就抓起这件脱下来的棉袄,胡乱找了一根线,在袖口裂了道小口的地方缝了起来。
那时候针都快拿不稳了,那一针一针扎进去,没管好不好看,就是想找个东西把那种要决堤的情绪给堵回去。
线头没剪断,就在袖口里晃荡,晃了一年。
青竹把那件灰鼠皮袄挂好了,转过身看见沈清辞手里拿着那件旧棉袄发呆。
青竹没敢出声。她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,站在旁边等着。
沈清辞用指腹在那排粗糙的针脚上蹭了蹭。线头硬邦邦的,硌手。
那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,觉得那个人走了,日子就没法过了。现在想想,那时候的眼泪和颤抖,都缝在这几针里了。
这袄子不能穿了。穿上它,那股子憋屈的陈旧气就透出来。
但也不扔。
沈清辞把袖子折回去,把那块针脚盖住。
她把棉袄重新叠好。动作很慢,把边角对齐,压平。叠成个四四方方的豆腐块。
她打开柜门,把棉袄放回了最底下。
压在所有新衣裳的最下面,谁也看不见,但实实在在占着个地方。
青竹见她放好了,才凑过来,小声问了一句:“小姐,那件不穿了吗?我看那料子还挺厚实的,今年冷,当个居家服也行。”
“不穿了。”沈清辞关上柜门,“那件衣裳不用扔,留着就行。”
“得嘞。留着吧,旧衣裳养人。”青竹把鸡毛掸子插回筒里,“那我再去把少爷那几件厚袍子拿出来熏熏?”
“去吧。”
沈清辞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柜门关严了。那股樟脑味儿也被关在了里头。
那个藕荷色的棉袄块头,就在最底下躺着。
以前觉得那是伤疤,现在看就是个记号。证明打这儿走过,没掉坑里,爬上来了。
傍晚,天黑得早。
屋里点了灯。谢临渊从西院过来吃饭,手上沾着点墨迹,显然是刚写完什么东西。
桌上的菜是三个热炒一个汤。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白菜豆腐粉条,热气腾腾。
谢临渊坐下,先喝了一口汤。
“今天忙什么了?”他问。
沈清辞给他盛了一碗饭,递过去。
“整理了衣柜。”她说。
“整理出什么来了?”
“几件旧衣裳。”
谢临渊没追问。他接过饭碗,夹了一筷子粉条。“该整理了。快腊月了,有些东西该收收,有些该拿出来用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坐下,自己也盛了点汤,“我把去年的几件旧袄子收到底下去了。”
“不穿了?”
“不穿了。”
“不穿留着干嘛?”
“留着是个念想。”沈清辞说,“看着就知道这一年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他大概懂她的意思。有些东西不一定是用的,是放在那里占个地方,让人心里踏实。
“对了,”沈清辞忽然想起什么,“沈延昭那胳膊,今天是不是又去练刀了?”
“练了。”谢临渊说,“他在院子里砍那根冻硬了的木头,动静挺大。”
“没伤着吧?”
“没伤着。”谢临渊夹了一块豆腐,“就是那是根死木头,砍两下就断了,没意思。明天我让人给他弄个铁桩子来。”
“铁桩子?”沈清辞笑了,“他这是要把家里拆了。”
“随他拆。”谢临渊说,“只要他开心,拆了房顶我再去修。”
沈清辞看着谢临渊。他吃得慢条斯理,一点一点把豆腐里的汤汁吸进嘴里。
“明天早膳吃什么?”沈清辞问。
谢临渊放下筷子,想了想。
“不是说要吃包子吗?”
“那是昨晚说的。今天不想包了,费事。”
“那就……面条。”
“又是面条。”
“卧鸡蛋。”谢临渊补了一句,“两个。”
“行。”沈清辞喝完最后一口汤,“卧鸡蛋面。”
谢临渊拿起筷子,继续吃。
屋里的灯光很稳。窗户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,又瘪下去。
沈清辞看着那个没关严的柜门缝隙。那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那个藕荷色的棉袄就在那黑暗里,安安静静地躺着。
明年腊月,大概还会翻出来看看。
那时候,针脚估计会更旧,线头会更白。
谢临渊把碗里的饭吃完了。
“还要吗?”沈清辞问。
“不要了。饱了。”
谢临渊伸手去拿他的碗,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。他的手热乎乎的。
“那我收了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端着碗去了后厨。水声哗哗响起来。
谢临渊坐在桌边,看着那盏灯。灯花结了一个很大的疙瘩,还没爆。
他伸手拿剪刀,把灯花剪了。
灯火跳了一下,亮堂了不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