灶台上的大锅里熬着麦芽糖,咕嘟咕嘟冒着黄褐色的泡。空气里全是那股甜腻腻的味道,混着刚蒸出来的馒头香。
“夫人,这糖瓜得赶紧出锅,再熬就老了。”青竹手里拿着个长木勺,在锅沿上敲了两下,“今儿小年,灶王爷上天言好事,得给他嘴上抹点甜的。”
沈清辞站在案板前切萝卜。刀刃落在案板上,笃笃笃响。
“再熬两刻钟。”沈清辞说,“熬得起丝才好。”
“行,听夫人的。”青竹把炉门打开一点,添了块炭,“这大冬天的,烟囱要是堵了,灶王爷该发脾气了。”
“堵不了。前两天刚通过。”
沈清辞把切好的萝卜丝装进盆里,手被冷水激得有点发红。她擦了擦手,感觉屋里有点闷。那股糖味闻久了让人头晕。
“我出去透口气。”沈清辞解下身上的围裙。
“哎,您披件衣裳!”青竹在后面喊。
沈清辞没应,随手抄起架子上的斗篷披上,推开了后门。
外头真冷。天色阴沉沉的,云层压得很低,看着像又要下雪。
厨房离月亮门不远。沈清辞顺着游廊走过去,远远地就看见月亮门那有人影晃动。
谢临渊踩着个矮脚凳,正往门框上比划着什么。
他身上穿了件藏青色的常服,袖口束得很紧。两只手沾着点红颜色,那是浆糊。
沈清辞放慢了脚步,没出声。
月亮门是连通东西两院的关口。以前这道门总是关着,锁头都生了锈。这半年多来,锁头早就卸了,门也整天敞着,两边的院子像是一个大的。
谢临渊手里拿着一卷红纸,展开来,贴在右边那根柱子上。
红纸很新,鲜亮得扎眼。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,黑得发亮。
上联:门通四季春常在。
沈清辞站在廊下,看着那几个字。字写得比以前规矩了,笔锋收敛了不少,不像刚当官那年那么急躁,每一笔都透着股沉得住气的稳劲儿。
谢临渊贴好了上联,退后一步,眯着眼看了看。
歪了一点。
他重新踩上凳子,把红纸揭下来一点,往左边挪了挪。又看了看,觉得正了,才拿把刷子蘸了点浆糊,顺着边角细细地刷平。
刷完上联,他又去贴下联。
下联:路入千家岁自安。
贴完,他跳下凳子,站在月亮门正中间,抬头看了看。
这时候,青竹从厨房追出来了,手里拿着个铜手炉。
“夫人!给您手炉!”青竹跑到跟前,看见谢临渊在那站着,赶紧停住脚,笑嘻嘻地说,“哎哟,谢大人贴对联呢?这字真俊!比街上请的画师强多了!”
谢临渊回头看了看她们,手里还捏着那个刷浆糊的小刷子。
“刚写好的,墨还没干。”谢临渊说。
沈清辞走过去,接过青竹手里的手炉,揣进兜里。
“横批呢?”沈清辞问。
她抬头看去。月亮门上方空荡荡的,只有以前贴对联留下的淡淡痕迹,像块没洗干净的补丁。
谢临渊把刷子递给青竹,自己在衣服上擦了擦手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他说。
“对联都写好了,横批没想好?”沈清辞看着那两行字,“这不像你。”
谢临渊笑了笑,走到月亮门这边的廊下,跟她并肩站着。
“上联下联好写,讲的是个景象。横批只有四个字,得把这两年的意思都收进去。我想了好几个,都不太对。”
“都想了什么?”
“‘岁岁平安’?太俗。”谢临渊数着手指头,“‘家和业兴’?又太像生意人。‘否极泰来’?太苦。”
他说着,摇了摇头。
“那先空着?”沈清辞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楣。
“先空着。”谢临渊说,“反正离过年还有几天。我想好了再补上去。”
沈清辞转头看那两棵桂花树苗。
树苗上的草绳缠得很结实,像两个穿得厚实的小孩。周围的积雪还没化完,露出一点黑色的土。
“字写得不错。”沈清辞指了指对联。
“是吗?”谢临渊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“我觉得还行。比以前强点。”
“比你在衙门里批折子的字好看多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那时候你的字,跟鸡爪子刨似的。”
谢临渊咳嗽了一声。
“那时候那是……那是公文,讲究速度。现在这是过年,讲究个体面。”
“真的?”沈清辞挑了挑眉。
“真的。”谢临渊看着她,“练了一年多。有人看着,不敢写太难看了。怕丢人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沈清辞听出来了。
他说的是她。
这一年多,不管是写折子,还是处理那些信,甚至是给树苗拍雪,只要她在旁边看着,他就做得格外认真。不是怕挨骂,就是不想让她看着别扭。
沈清辞把手炉捂紧了点。
“那你接着练。”她说,“这字还没到家呢。”
“嗯。接着练。”
两人都不说话了,站在廊下看那红底黑字。
风卷着几片枯叶子从月亮门底下滚过去,滚到东院这边,又滚回西院。
青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插不上话,只好拿着刷子走了。“那我去厨房看看糖瓜熬好没,别熬糊了!”
“去吧。”沈清辞说。
青竹跑远了。
沈清辞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月亮门正中间。一边是西院,一边是东院。
“横批你想好了再写。”沈清辞说,“贴上去就不能改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临渊站在门洞的另一侧,看着她,“那你想好了再告诉我。”
“我?”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“嗯。这院子是咱俩住的。横批写什么,你得点头才行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。火光在那双黑眼睛里映得很亮。
“行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我想想。”
“什么时候想好?”
“腊月二十八之前吧。”沈清辞转身往东院走,“那时候大扫除结束了,人也该闲下来了。到时候你写,我贴。”
“好。”谢临渊站在月亮门旁边,“那就二十八。”
沈清辞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“对了,糖瓜快熬好了。一会儿你过来尝尝,别太甜。”
“不甜那是糖瓜吗?”
“那就稍微甜点。”
“……行。”
沈清辞回东院去了。
谢临渊站在月亮门旁边没动。
他抬头看着那个空着的门楣。冷风从那边吹过来,刮在脸上有点疼,但他觉得挺舒服。
对联上的墨汁慢慢干了,红纸贴在灰扑扑的砖墙上,红得喜庆。
谢临渊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那把铜钥匙。硬邦邦的,还在。
他又看了一眼那两棵桂花树。
明年春天,这树要是活了,这院里就有香味了。
到时候横批上写什么?
谢临渊想了想,没想出来,笑了。
算了,等她想。她说了算。
他转身往西院走去,脚底下的雪咯吱咯吱响。
腊月二十三的下午,风有点硬,雪有点凉,但门是通的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