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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0章 腊月的月亮门

灶台上的大锅里熬着麦芽糖,咕嘟咕嘟冒着黄褐色的泡。空气里全是那股甜腻腻的味道,混着刚蒸出来的馒头香。

“夫人,这糖瓜得赶紧出锅,再熬就老了。”青竹手里拿着个长木勺,在锅沿上敲了两下,“今儿小年,灶王爷上天言好事,得给他嘴上抹点甜的。”

沈清辞站在案板前切萝卜。刀刃落在案板上,笃笃笃响。

“再熬两刻钟。”沈清辞说,“熬得起丝才好。”

“行,听夫人的。”青竹把炉门打开一点,添了块炭,“这大冬天的,烟囱要是堵了,灶王爷该发脾气了。”

“堵不了。前两天刚通过。”

沈清辞把切好的萝卜丝装进盆里,手被冷水激得有点发红。她擦了擦手,感觉屋里有点闷。那股糖味闻久了让人头晕。

“我出去透口气。”沈清辞解下身上的围裙。

“哎,您披件衣裳!”青竹在后面喊。

沈清辞没应,随手抄起架子上的斗篷披上,推开了后门。

外头真冷。天色阴沉沉的,云层压得很低,看着像又要下雪。

厨房离月亮门不远。沈清辞顺着游廊走过去,远远地就看见月亮门那有人影晃动。

谢临渊踩着个矮脚凳,正往门框上比划着什么。

他身上穿了件藏青色的常服,袖口束得很紧。两只手沾着点红颜色,那是浆糊。

沈清辞放慢了脚步,没出声。

月亮门是连通东西两院的关口。以前这道门总是关着,锁头都生了锈。这半年多来,锁头早就卸了,门也整天敞着,两边的院子像是一个大的。

谢临渊手里拿着一卷红纸,展开来,贴在右边那根柱子上。

红纸很新,鲜亮得扎眼。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,黑得发亮。

上联:门通四季春常在。

沈清辞站在廊下,看着那几个字。字写得比以前规矩了,笔锋收敛了不少,不像刚当官那年那么急躁,每一笔都透着股沉得住气的稳劲儿。

谢临渊贴好了上联,退后一步,眯着眼看了看。

歪了一点。

他重新踩上凳子,把红纸揭下来一点,往左边挪了挪。又看了看,觉得正了,才拿把刷子蘸了点浆糊,顺着边角细细地刷平。

刷完上联,他又去贴下联。

下联:路入千家岁自安。

贴完,他跳下凳子,站在月亮门正中间,抬头看了看。

这时候,青竹从厨房追出来了,手里拿着个铜手炉。

“夫人!给您手炉!”青竹跑到跟前,看见谢临渊在那站着,赶紧停住脚,笑嘻嘻地说,“哎哟,谢大人贴对联呢?这字真俊!比街上请的画师强多了!”

谢临渊回头看了看她们,手里还捏着那个刷浆糊的小刷子。

“刚写好的,墨还没干。”谢临渊说。

沈清辞走过去,接过青竹手里的手炉,揣进兜里。

“横批呢?”沈清辞问。

她抬头看去。月亮门上方空荡荡的,只有以前贴对联留下的淡淡痕迹,像块没洗干净的补丁。

谢临渊把刷子递给青竹,自己在衣服上擦了擦手。

“还没想好。”他说。

“对联都写好了,横批没想好?”沈清辞看着那两行字,“这不像你。”

谢临渊笑了笑,走到月亮门这边的廊下,跟她并肩站着。

“上联下联好写,讲的是个景象。横批只有四个字,得把这两年的意思都收进去。我想了好几个,都不太对。”

“都想了什么?”

“‘岁岁平安’?太俗。”谢临渊数着手指头,“‘家和业兴’?又太像生意人。‘否极泰来’?太苦。”

他说着,摇了摇头。

“那先空着?”沈清辞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楣。

“先空着。”谢临渊说,“反正离过年还有几天。我想好了再补上去。”

沈清辞转头看那两棵桂花树苗。

树苗上的草绳缠得很结实,像两个穿得厚实的小孩。周围的积雪还没化完,露出一点黑色的土。

“字写得不错。”沈清辞指了指对联。

“是吗?”谢临渊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,“我觉得还行。比以前强点。”

“比你在衙门里批折子的字好看多了。”沈清辞说,“那时候你的字,跟鸡爪子刨似的。”

谢临渊咳嗽了一声。

“那时候那是……那是公文,讲究速度。现在这是过年,讲究个体面。”

“真的?”沈清辞挑了挑眉。

“真的。”谢临渊看着她,“练了一年多。有人看着,不敢写太难看了。怕丢人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但沈清辞听出来了。

他说的是她。

这一年多,不管是写折子,还是处理那些信,甚至是给树苗拍雪,只要她在旁边看着,他就做得格外认真。不是怕挨骂,就是不想让她看着别扭。

沈清辞把手炉捂紧了点。

“那你接着练。”她说,“这字还没到家呢。”

“嗯。接着练。”

两人都不说话了,站在廊下看那红底黑字。

风卷着几片枯叶子从月亮门底下滚过去,滚到东院这边,又滚回西院。

青竹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插不上话,只好拿着刷子走了。“那我去厨房看看糖瓜熬好没,别熬糊了!”

“去吧。”沈清辞说。

青竹跑远了。

沈清辞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月亮门正中间。一边是西院,一边是东院。

“横批你想好了再写。”沈清辞说,“贴上去就不能改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谢临渊站在门洞的另一侧,看着她,“那你想好了再告诉我。”

“我?”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
“嗯。这院子是咱俩住的。横批写什么,你得点头才行。”

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。火光在那双黑眼睛里映得很亮。

“行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我想想。”

“什么时候想好?”

“腊月二十八之前吧。”沈清辞转身往东院走,“那时候大扫除结束了,人也该闲下来了。到时候你写,我贴。”

“好。”谢临渊站在月亮门旁边,“那就二十八。”

沈清辞走了两步,又停住。

“对了,糖瓜快熬好了。一会儿你过来尝尝,别太甜。”

“不甜那是糖瓜吗?”

“那就稍微甜点。”

“……行。”

沈清辞回东院去了。

谢临渊站在月亮门旁边没动。

他抬头看着那个空着的门楣。冷风从那边吹过来,刮在脸上有点疼,但他觉得挺舒服。

对联上的墨汁慢慢干了,红纸贴在灰扑扑的砖墙上,红得喜庆。

谢临渊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那把铜钥匙。硬邦邦的,还在。

他又看了一眼那两棵桂花树。

明年春天,这树要是活了,这院里就有香味了。

到时候横批上写什么?

谢临渊想了想,没想出来,笑了。

算了,等她想。她说了算。

他转身往西院走去,脚底下的雪咯吱咯吱响。

腊月二十三的下午,风有点硬,雪有点凉,但门是通的。

这就够了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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