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的火很旺,大铁锅里的水翻滚着,顶得锅盖噼啪乱响。一股子山药和排骨的甜香味顺着门缝往外钻。
沈清辞揭开盖子看了一眼,汤色奶白,排骨炖得脱骨了。她拿勺子舀了一碗,又另外盛了一小盅。
“青竹,这大锅的你给西院送去,让青松分给下人们喝。”沈清辞把那小盅汤捧在手里,“这盅我给谢临渊送去。”
“得嘞。”青竹擦着手,“这天儿冷,喝了正好暖暖身子。夫人您路滑慢点走。”
外头地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,踩上去有点滑。沈清辞捧着汤盅,走得不快。
月亮门上那副对联贴了几天,红纸被风吹得有点发皱,但那黑字还是黑的。上联“门通四季春常在”,下联“路入千家岁自安”。门楣上还是空着,像张没合上的嘴。
沈清辞穿过月亮门,进了西院。
西院的书房亮着灯。
门虚掩着,没关严。沈清辞推门进去,一股子墨汁味混着炭火的暖气扑面而来。
谢临渊伏在书案前,手里没拿笔,头发也没束冠,有些散乱地垂在脑后。他盯着面前的一张红纸,眉头锁着,那眉头中间都能夹死苍蝇。
案上乱糟糟的。
一叠裁好的红纸扔在一边,有的团成了球,有的铺开了。砚台敞着,墨汁半干不干的,毛笔架在笔山上,笔尖分叉了。
沈清辞走过去,脚步很轻。
她把汤盅轻轻放在案角最空的那块地方。
“盛了点汤。”她说。
谢临渊吓了一跳,肩膀猛地抖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见是她,那股子紧绷的劲儿才松下来。
“什么时候来的?”他问,声音有点哑。
“刚到。”沈清辞指了指汤,“趁热喝。”
谢临渊点点头,伸手去端汤盅。他的手指头上沾了点墨,指腹黑乎乎的。
沈清辞没急着走,目光落在案上那叠红纸上。
最上面那张,写着“岁岁平安”四个字。字写得很大,也很用力,但这四个字中间被一道粗粗的墨线划掉了。那一划笔走龙蛇,透着股嫌弃劲儿。
下面压着一张,露出一角。沈清辞伸手稍微拨了一下。
那张上写着“春满人间”。字写得圆润些,但也被划了。不过这次划得轻点,像是在犹豫。
再下面一张,是个空白的,边角被人卷了起来,显然是被反复拿起来看过又放下的。
沈清辞看了谢临渊一眼。
“不满意?”她问。
谢临渊喝了一口汤,热气熏得他眼前起了层白雾。他揉了揉眉心,随手将那页纸搁在案上。
“总觉得不对。”谢临渊说,“岁岁太平庸,春满太飘。贴在门上,看着热闹,心里没底。”
“那你想写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谢临渊看着那张空白的红纸,“我就想写个实实在在的。不用给神仙看,也不用给皇上看,就是给咱自己看的。”
他拿起笔,在砚台里润了润。笔尖吸饱了墨,沉甸甸的。
但他落不下去。笔尖悬在纸上,停了半天,最后还是放回了笔山。
“算了。”谢临渊把汤喝完,把盅放下,“再想想。”
沈清辞没劝他。这横批确实难写。那是这一年的总结,也是下一年的盼头,哪能随便写两个字就交差。
“那你慢慢想。”沈清辞说,“别熬太晚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转身往外走。
推开门的时候,青松正抱着一捆柴往回走,看见沈清辞出来,赶紧停下脚,把柴往地上一竖,行了个礼。
“夫人来了?”青松问。
“嗯。送了碗汤。”沈清辞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柴,“把汤趁热喝,别凉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谢谢夫人。”
沈清辞回了东院。
青松抱着柴进了书房。
“大人。”青松把柴放下,“夫人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谢临渊看着那张空白的红纸,手里的红纸被他抚得平展,“她看见那些废纸了吗?”
“不知道。夫人没说什么。”
“没说就好。”谢临渊将那页纸收好,“要是让她看见我为了这几个字抓耳挠腮的,像什么话。”
青松嘿嘿笑了两声,没敢接茬,默默地往炭盆里加了两块炭。
腊月二十七下午,天倒是晴了。
阳光虽然不热,但照在身上有点暖洋洋的意思。沈清辞正坐在廊下翻那本杂记,谢临渊来了。
他手里捏着一张红纸,还是那样裁好的尺寸。
他走进月亮门,步子迈得挺稳,不像昨天那样愁眉苦脸的。
“想好了?”沈清辞把书合上。
“想好了。”谢临渊走到她面前,把红纸递过去。
沈清辞接过来。
纸上只有两个字。
“常安。”
字写得很方正,不像平时写公文那么拘谨,也不像练字帖那么刻意。每一笔都收住了锋,看着钝钝的,但很有劲。
沈清辞看着这两个字。
“常安。”她念了一遍,“不是平安?”
“平安是求来的。”谢临渊在廊柱旁坐下来,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,“去庙里烧香,给灶王爷供糖瓜,求个平平安安。那是求神,那是把日子交给别人管。”
他指了指那张纸。
“常安不一样。常安是自己过出来的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。
“日子顺的时候,心要安。日子不顺的时候,心也要安。只要心安了,这日子就能常下去。”谢临渊看着她的眼睛,“这一年,咱俩经历了不少事。没求谁,也没跪谁。不也走到这儿了吗?”
沈清辞捏着那张红纸。纸很挺括,新剪的边角有点扎手。
“常安。”她又念了一遍。
这词儿确实不花哨。不像“福如东海”那么排场,也不像“年年有余”那么喜庆。
但这词儿里透着股硬气。
不求风调雨顺,但求心里踏实。
“行。”沈清辞把红纸递回去,“就这个。明天贴上去。”
谢临渊接过纸,小心翼翼地夹在指缝里。
“你满意就行。”
“我满意。”沈清辞说,“比那什么岁岁平安强。”
谢临渊笑了。
“那你明天浆糊调稠点,别让风给刮跑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还得你爬梯子呢。”
“我爬。你递刷子。”
两人坐在廊下晒太阳。日头偏西了,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拉到月亮门那边。
晚上,外头起了风。
沈清辞回到书房,点着了灯。
她从北墙柜子中间那格,取出那本暗册。
这本子是她记录真正心事的地方。上面记着太傅留下的线索,记着李延那个案子的进展,也记着那些官员的把柄。
她翻到新的一页。
纸页很白,墨汁磨得很浓。
她提笔,在上面写了一行字。
“腊月二十七。横批已定——常安。”
停了一下,她接着写。
“他自己写的。他说平安是求的,常安是过的。”
写完这一句,沈清辞把笔搁下。墨迹在纸上发亮,还没干透。
她看着这行字。
这一年,确实不容易。自闺中出阁,嫁与谢临渊,面对那些烂账,面对那些阴招。有时候真觉得撑不下去了,想找个地缝钻进去,或者干脆破罐子破摔。
但现在回头看,也就这么过来了。
不是神仙保佑的,也不是运气爆棚。就是硬撑着,一步一步走过来的。
常安。
这两个字,值钱。
沈清辞合上暗册。那一页纸折了一角,那是记住了的标记。
她把暗册放回柜子中间那格,把柜门合上。
咔哒一声。
锁扣挂上了。
沈清辞站起身,去关窗户。外头的风吹得窗棂子乱响。
她把窗户关严,插好插销。
明天贴对联,得早点起。
她走到桌边,把那盏灯挑亮了一点。灯花爆了个大个的,噼啪一声。
屋里很亮。
她吹了灯,躺下。
腊月二十八,贴横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