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升起来了,挂在树梢上,看着挺亮,但没什么温度。风倒是停了,这点好,贴对联不用跟风抢地盘。
谢临渊端着个小铜盆从西院过来,盆里是用白面熬好的浆糊,稠乎乎的,透着股麦香。他另一只手捏着那张红纸,叠得整整齐齐。
月亮门底下,那个矮凳已经摆好了。
青竹拿着把扫帚在旁边扫雪,看见谢临渊过来,赶紧把凳子往中间挪了挪。
“大人,这儿正。”青竹拍了拍凳面,“这雪扫干净了,不滑。”
谢临渊把盆放下,试了试凳子的稳当劲儿。
“你去把门框上那点灰擦擦,不然贴不牢。”谢临渊说。
“得嘞。”青竹扯起袖子,在门框上抹了两把。
沈清辞刚从屋里出来,手里拿着个手炉。她站在廊下,看着谢临渊把那张红纸展开。
“常安”两个字,黑得发亮。
墨已经干透了,纸面上还有一点压出来的笔痕。这纸选得好,厚实,吸墨,红得正,不扎眼。
谢临渊把红纸小心地搭在凳子上,拿起把短毛刷子,在盆里蘸了点浆糊。他刷得很细,连纸的边角都抹到了,但浆糊不多,正好能粘住又不至于流下来。
他把刷子扔进盆里,拿起红纸,踩上了凳子。
凳子有点矮,他得稍微低着头,还得踮着脚尖。
沈清辞把手炉揣进兜里,紧走两步到了月亮门边上。
“往左一点。”她仰着头说。
谢临渊手里的纸贴上去了一半,听见这话,手腕动了动,往左边挪了半寸。
“这回呢?”
“再往上一点。”
他又往上挪了挪。
这回没等沈清辞说话,他自己先把纸角按在门框上,然后用手掌顺着纸面往下抹。
浆糊刚刷上,有粘性,红纸贴上去就没动窝。他抹得很慢,从中间往两边推,把里面的气泡都赶出来。
刺啦——刺啦——
手掌摩擦红纸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挺清楚。
贴完了,谢临渊退后一步,站在凳子上看了眼。
正了。
左右两边对着齐,高低也没问题。那两个黑字端端正正地坐在门楣中间,跟下面的对联连成了一气。
“下来吧。”沈清辞说,“别摔着。”
谢临渊跳下来,拍了拍手上的浆糊干印子。
两人往后退了几步,站在月亮门两边的廊檐下。
上联:门通四季春常在。
下联:路入千家岁自安。
横批:常安。
三张红纸,全是黑字。在这灰扑扑的冬天里,这一抹红特别显眼。不是那种刺眼的红,是那种让人心里踏实的热闹。
谢临渊背着手,看了看对联,又看了看横批。
“好像齐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这门现在看着像过年的门了。”
“本来就是过年的门。”谢临渊转头看她,“只是以前没人贴,没人把它当个过年的门。”
以前这道门,就像是个摆设,甚至是堵墙。两边各过各的,互不干涉。就算是过年,也不过是挂个灯笼意思意思,没人会在意这门上缺了什么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沈清辞没接话。她的目光落在了门框的侧边上。
那上面还有一张纸。
不是今年的,是去年的。甚至可能是前年的。
那张纸早就褪了色,红变成了淡粉色,边角卷着,被风吹得起了毛。上面的字早就模糊不清了,只能隐约看见几个黑道道。浆糊失效了,那张纸就剩一角还粘在木头上,其余部分都在风里哆嗦。
看着怪凄凉的。
沈清辞走过去。
她伸出手,捏住那张旧纸的一角。
指尖有点凉。
“嘶啦”一声。
旧纸被揭了下来。声音很脆,有点刺耳。
纸很脆,稍微一用力就断了。沈清辞把那张残破的旧纸拿在手里,又去揭另一边的那张。
两边都揭下来了。
她把两张旧纸叠在一起,放在掌心里揉了揉。
纸很轻,揉成团还没核桃大。
“旧的不去,新的不来。”沈清辞把手伸到旁边的炭盆边上——那是青竹刚才扫雪放那儿的。
她手一松,那个粉色的纸团落进了炭盆里。
火苗子窜上来,把纸团吞了。火光亮了一瞬,紧接着就是一缕青烟。那张旧纸瞬间就变成了灰,碎成了渣,飘散在空气里。
门框干净了。
只剩下新贴的红纸,还有那股淡淡的浆糊味。
沈清辞拍了拍手,转身往东院走。
谢临渊还站在月亮门旁边,看着那个炭盆。
“对了。”沈清辞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他。
“嗯?”谢临渊看着她。
“年夜饭你来不来?”沈清辞问。
这话说得很平常,就像问明天吃不吃鸡蛋饼一样。但这问题在侯府里,其实挺重。按照规矩,各房有各局的年夜饭。西院是西院的,东院是东院的。但这规矩也是以前定的。
谢临渊看着她。
“来。”
他说得很快,没有犹豫。
“几点?”他又问。
“戌时。”沈清辞说,“青竹说要炸丸子,还得包饺子。”
“那我带壶酒过去。”
“行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别带太好的,喝了头疼。”
“那就带普通的。”
“嗯。”
沈清辞转身进了屋。帘子晃了两下,落下来。
谢临渊站在月亮门底下。
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炭盆,又抬头看了看那两个字——“常安”。
常安。
只要人在,饭在一块吃,这日子就能常安。
他把那个装浆糊的铜盆端起来,往西院走。
“青竹!”他喊了一声。
“哎!”青竹从后院跑出来,“大人您吩咐?”
“把这凳子搬回去。别冻坏了。”
“得嘞!”
谢临渊端着盆走了。步子迈得挺稳。
月亮门上的红纸,在太阳底下晒着。浆糊慢慢干了,红纸绷得平平整整。
从今往后,这门就是通的。
晚上,风还没起。
谢临渊在书房里坐着。桌上放着那壶酒,是普通的烧刀子,虽然劲儿大,但是不上头。
他把酒壶塞子拔开,闻了闻。
挺香。
窗户外头,月亮升起来了。照亮了那道月亮门,也照亮了门楣上的那两个字。
腊月二十八,横批上墙。这一年,算是真的要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