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的窗户全是水汽,白茫茫的一片,把外面的冷气挡得严严实实。
大铁锅架在灶头上,里面的油温正一点点上来。青竹拿着长铁筷子在油面上轻轻点了两下,筷子周围冒起一串细密的小泡。
“油温差不多了!”青竹喊了一嗓子,嗓子有点哑,透着股兴奋劲儿,“夫人,下锅吧!”
沈清辞站在案板前,腰上系着一条蓝布围裙。这围裙有点旧了,带子洗得发白,但系在身上利索。她两只手沾满了肉馅,左手的虎口卡着一个刚搓好的圆球,右手拿着勺子舀了一点蛋液抹在上面。
“别急。”沈清辞说,“这火候得稳着点,火大了丸子焦,火小了不酥。”
另一边的案板上,秋霜正低着头切冬笋。笃笃笃,菜刀落在厚木案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,像是在打鼓。冬笋切成了指甲盖大小的丁,混在黑色的木耳丝里,看着就脆生。
厨房里很吵。风箱呼哧呼哧地拉,油锅滋啦滋啦地响,切菜声、水声混在一起。但这吵闹声不让人心烦,反倒让人心里踏实。这是过年的动静。
沈清辞把手里的肉馅团成一个圆润的丸子,轻轻扔进旁边的漏勺里。
“这一锅能炸二十个。”沈清辞说,“别贪多,挤在一起就黏了。”
“知道了!”青竹接过漏勺,“我一个个放。”
第一个丸子滑进油锅。
“滋——”
油花翻了个身,把那个淡粉色的肉团吞了进去。香味瞬间就飘出来了,是那种葱姜混着油脂的香气,直往鼻子里钻。
沈清辞搓得很快。肉馅是她自己调的,七分瘦三分肥,加了马蹄碎,吃起来不腻。她以前哪干过这个?那时候在闺阁里,连茶杯都是别人递到手里的。现在这门手艺,是这半年多练出来的。
“秋霜,那盆冬笋切完了没?”沈清辞头也没抬,手里搓着第四个丸子。
“快了,还剩半个。”秋霜手里的刀没停,“切完我就去洗那把芹菜。”
“行。动作快点,这肉馅不能放久了,出水了就炸不脆了。”
厨房门上的棉帘子忽然被人掀开了一条缝。
一股冷风钻进来,把锅边的热气冲散了一点。
沈延昭站在门口,探着个脑袋往里看。他身上披着件厚斗篷,肩膀上还落着点雪沫子。
“这么大的味儿。”沈延昭吸了吸鼻子,“隔着二门都闻见了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动作没停,眼皮都没抬。“炸丸子呢。你要是饿了去厅里吃点心,这儿没地儿站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沈延昭迈了一只脚进来,但没往里走,就靠在门框上,“我看看,要不我给你们帮忙?”
“你的手还没好全,别添乱。”沈清辞把第五个丸子扔进漏勺,“伸到油锅边上小心烫着。”
“我又不炸东西。”沈延昭指了指秋霜那边,“我切菜行不行?这点伤不妨碍切菜。”
秋霜停下刀,回头看了一眼少爷,正要说话,沈清辞就开口了。
“秋霜别理他。这笋要切得细,你这粗手大脚的切出来跟柴火似的。”沈清辞瞥了沈延昭一眼,“出去吧,厨房里挤,又是油又是烟的,熏一身味儿。”
沈延昭没动。
他把斗篷解开一点,靠在门框上,两只手插在袖子里。
“我就看看。”他说。
厨房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剩下油锅的声音。
沈延昭就那么站着,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。
她低着头,露出一段白净的脖颈。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边,被汗黏住了。她的手很稳,一个个丸子从她手里滚出来,大小几乎一模一样。指节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白面粉,那是刚才裹淀粉的时候蹭上的。
以前在太傅府,或者更早之前在沈家,沈清辞哪怕是指点一下下人怎么摆盘,都要拿个帕子掩着口鼻。那时候她的手是用来抚琴的,是用来翻书的,是用来写那弯弯绕绕的小楷的。
哪像现在,两只手直接插进生肉馅里,指缝里全是油。
“你以前不会做这些。”
沈延昭忽然说了一句。
声音不大,但在滋滋作响的油锅声里,沈清辞听清了。
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就那么一瞬间,那个还没成型的丸子在手里晃了一下。
然后她接着搓,把那个丸子搓圆了,扔进漏勺。
“以前不会。”沈清辞说。
她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擦了擦手上的油,又伸手去抓新的一团肉馅。
“现在学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沈延昭看着她忙活,“学得挺好。”
这四个字说得很轻,没带什么调侃的意思。他就是看着,觉得挺不可思议。
那个曾经把日子过得像诗一样细、稍微沾点尘土就要皱眉的妹妹,现在站在油烟缭绕的厨房里,炸丸子,调酱汁,把日子过得像这一锅沸腾的油,热火朝天,有滋有味。
沈延昭站了一会儿,觉得脚底板有点凉。外头的雪又下起来了。
“那我回去了。”沈延昭说,“晚上我再来端。”
“行。”沈清辞头也没抬,“让青竹给你端过去。”
“不用,我自己来。”
沈延昭转身走了。棉帘子落下来,把那股冷风又挡在了外头。
沈清辞把最后一个丸子搓好,放进漏勺递给青竹。
“这一锅炸完歇歇火。”沈清辞解下围裙。
她走到水盆边,打了一盆水。水有点凉,正好去去手上的油腻。
她洗得很仔细,把指缝里的面粉一个个抠出来。
青竹把丸子捞出来,控在盆里的漏架上。金黄酥脆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“夫人。”青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“少爷刚才看小姐看了好久。”
沈清辞擦干手,拿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。
“他饿了吧。”沈清辞说。
“不像饿的样子。”青竹把盛丸子的盘子往旁边挪了挪,“少爷那眼神,看着……怎么说呢,像是看个稀罕物件。”
“什么稀罕物件。”沈清辞把围裙搭在架子上,“我看他是闲得慌。伤口长好了肯定又得出去惹事。”
“嘿嘿,少爷那是为了好。”青竹手脚麻利地拿了个小瓷碗,挑了几个刚出锅、炸得最漂亮的丸子装进去,“这头一锅最酥,趁热吃最好。”
沈清辞看了一眼那个碗。
“端过去吧。”她说,“告诉他,凉了就腥了。”
“得嘞!”青竹端起碗,像捧着宝贝似的跑了出去,“我去给少爷送去!顺便让他给个赏钱!”
厨房里又剩下了沈清辞和秋霜。
秋霜切好了冬笋,正在洗芹菜。哗啦哗啦的水声。
“夫人。”秋霜直起腰,“这芹菜要不要焯水?”
“焯一下。”沈清辞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,“去去涩味。”
“好嘞。”
沈清辞走到灶台边,揭开锅盖看了看底下的火。炭火正旺,红通通的。
她拿起火钳,拨弄了两下。
以前不会做,那是因为那时候觉得有别人在,不用她做。
现在学了,是因为觉得有些日子,还是得自己上手捏把着,才算是过到了自己肚子里。
沈清辞笑了笑,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猪油倒进锅里。
下一锅,炸酥肉。
外头的雪好像下大了。风吹得窗户纸呼呼响。
但这屋里,真暖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