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的大锅刚撤下去,灶膛里的火已经封了,只留了个通气孔,暗红色的炭灰忽闪忽闪的。
沈清辞解下腰上的蓝布围裙,这围裙才穿两天,前襟上溅了几个油点子,看着有些狼狈。她把围裙随手搭在架子上,去盆边洗手。水有点凉,激得手指骨节发红。
“青竹,那盘酥肉别忘了撒把花椒面。”沈清辞一边擦手一边说。
“知道啦!我刚才尝了一块,味道正着呢!”青竹的声音从柜子那边传过来,伴随着瓷器碰撞的脆响,“夫人您去看看谢侯爷吧,这会儿估计起得差不多了。”
沈清辞把布巾扔回盆里,理了理鬓角的碎发。
外头是大年三十,天色虽然阴沉,但这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,露出青石板的地基。风倒是停了,冷气却是往骨头缝里钻。
沈清辞裹紧了身上的斗篷,穿过游廊,往父亲住的院子走。
谢侯爷那院门口,老张正拿着把秃了毛的大扫帚在扫地上的灰。看见沈清辞过来,老张赶紧停下,把扫帚往腋下一夹,弯腰行了个礼。
“小姐来了?”老张哈出一口白气,“谢侯爷刚起,这会儿正在屋里看会儿书呢。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天冷,你也别在外面扫太久,进屋暖和暖和。”
“哎,谢谢小姐关心。这就扫完了。”
老张把门帘子打起来。
沈清辞迈步进了屋。
屋里没生那种呛人的炭盆,就熏着一点淡淡的檀香。沈崇山坐在书案前,手里捧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,那是本兵法,还是以前他在军中时候的旧物。
他身上披着那件玄青色的大氅,领口敞着,露出里面的中衣。人看着比前两个月精神了些,但背还是有点驼,像是扛着什么看不见的担子。
沈清辞走到案前三步远的地方,站定。
“父亲。”
沈崇山手里的书页翻了一页,眼皮没抬。
“什么事?”
“今晚东院年夜饭。”沈清辞看着他的手,那手上有些老年斑,指节粗大,“您来吧。”
沈崇山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,随后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再说。”
声音不高,也没什么情绪,就像是在说“今晚吃饺子”还是“吃面条”一样随意。
沈清辞没劝。以前她可能还要多嘴说两句什么“一家人团圆”之类的场面话,但现在她不说。
沈崇山那人,认死理,但又别扭。你要是劝得紧了,他反而不来。你若是把路铺好了,不说破,他反而自己顺着台阶往下走。
“那您要是来,东院那边留了您的位子。”沈清辞说,“菜也是按您的口味备的,不辣,软烂点。”
沈崇山哼了一声,算是听见了。
沈清辞没再多待,行了个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伸手去掀门帘。就在帘子掀起的一瞬间,她下意识地回头,透过那道还没合严的门缝往里看了一眼。
沈崇山已经合上了手里的书。
他把书往案上一扔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然后他站起身,走到那个黑漆描金的立柜前,拉开柜门。
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叠整齐的衣物。
那是一件玄色的冬袍,新做的。布料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点暗沉的光泽。沈崇山把袍子抖开,展开。
没有褶皱。
袖口那里滚了一圈厚实的皮毛,领口也是新的。他把这件新冬袍往身上比划了一下,然后解开身上那件旧大氅的系带。
他真的要换。
沈清辞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没出声,转身走了出去。
外头的冷风扑面而来,但这会儿沈清辞觉得不冷。
回到东院的时候,青竹正指挥着两个小丫头搬桌子。
“哎哟!轻点!别把漆磕了!”青竹喊得嗓子尖尖的。
沈清辞进了屋,把斗篷解下来扔给小丫头。
“多摆一副碗筷。”沈清辞走到圆桌旁。
青竹愣了一下,手里拿着个碟子。
“给谁摆?少爷不是有位子吗?”青竹问。
“主位旁边。”沈清辞指了指上首那个位置,“摆副新的,那个酒杯用谢侯爷惯用的那个青瓷杯。”
“啊?”青竹瞪大了眼睛,“谢侯爷来吗?刚才不是说……”
“来。”沈清辞很肯定,“他换衣裳了。”
青竹虽然没听懂这话是怎么个逻辑——换衣裳怎么就等于要来吃饭了——但她对沈清辞的话从来不怀疑。
“得嘞!我来摆!”青竹高高兴兴地去拿碗筷了,“那我去厨房再嘱咐一声,那个鱼得清蒸的,谢侯爷爱吃清淡的。”
沈清辞站在圆桌旁边,开始摆弄椅子。
原本这桌子她是打算随便摆摆,大家坐得舒服就行。但现在既然沈崇山要来,这规矩就得讲究点。
主位肯定是留给沈崇山的。那是以前侯爷的位置,也是这个家的顶梁柱。
主位的左手边,是主母的位置。虽然母亲不在了,但这位置不能空着,也不能乱坐。沈清辞想了想,把自己常坐的那个位子挪到了左手边。离主位近一点,方便添酒布菜。
右手边,是沈延昭的位置。那是长子,虽然这人现在看着吊儿郎当,但这场合得给他正名。
剩下的那个位子,放在沈清辞的旁边。
那是谢临渊的。
沈清辞把那把椅子拉开一点,离自己这边又近了几寸。
她退后两步,看了看这一桌的布局。
上首一把太师椅,左右两边各一把圈椅,最旁边是一把普通的木椅子。怎么看怎么有点不搭界。
太师椅是硬木的,看着威严;圈椅是红木的,看着圆润;旁边那把木椅子最普通。
沈清辞皱了皱眉。
她走过去,把主位那张桌子稍微转了个角度,正对着厅堂的大门。
又把谢临渊那把椅子往里推了推,别挡着路。
还是不对。
沈清辞又把沈延昭那边的椅子往旁边挪了挪。
挪了两遍。
这回看着顺眼了。主位高,两边低,但又不显得疏远。谢临渊坐在她旁边,像是这家里的一分子,又像是外客,这个度刚刚好。
“夫人,这这样摆行吗?”青竹端着碗筷过来,看着这一地被挪来挪去的椅子印子。
“行。”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就这样。别动了。”
“那这筷子怎么放?”
“竖着放。”沈清辞说,“千万别横着放,不吉利。”
“明白!竖着放,步步高!”
青竹手脚麻利地把碗筷摆好。青瓷杯放在主位,白瓷杯放在其余位子上。筷子搁在筷架上,整整齐齐。
沈清辞看着桌面上那副新摆的碗筷。
那双象牙箸泛着温润的光,那是沈崇山以前用的,有好几年没拿出来过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个青瓷杯,杯壁凉凉的。
今晚,这杯子里该倒满酒。
“夫人,那把横批贴上了吗?”青竹忽然问。
“早贴上了。”沈清辞走到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,“二十八那天就贴好了。”
月亮门上,“常安”两个字端端正正。
“贴上了就好。”青竹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横批有了,对联齐了,这年才算是个年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“还得备壶好酒。”她说,“把地窖里那坛十年的绍兴酒搬上来,温着。”
“得嘞!我去搬!”
青竹跑了出去。
沈清辞站在空荡荡的厅堂里,看着这一桌子饭菜还没上齐的桌子。
主位的椅子孤零零地在那儿,但已经有了碗筷,有了酒杯。这就不算孤零零了。
她走到墙边的多宝格上,取出一对红蜡烛。
那是两根手腕粗的大红烛,上面刻着金龙盘柱,看着有些俗气,但喜庆。
她把蜡烛插在烛台上,用火折子点燃了。
火苗跳动了两下,稳住了。
屋里一下子亮堂了不少,红色的光映在桌子上,映在那副新碗筷上。
沈清辞把火折子灭了,扔回抽屉里。
她转过身,看着门口。
外头天色更暗了,估摸着也就一个时辰,这院子就该热闹起来了。
她走到桌边,把主位那个酒杯拿起来,用袖口擦了擦其实根本不存在的灰尘。
放回去的时候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当。”
这一声很轻,但在屋里听得清楚。
“等着吧。”沈清辞自言自语了一句。
她转身往后厨走,去看看那道清蒸鱼好了没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