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天早就黑透了。腊月三十的晚上,连月亮都看不见,只有满城的鞭炮声此起彼伏,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,震得窗纸都在抖。
东院厅堂里却是另一番光景。
两盏大灯笼挂在房檐下,红光照亮了门口的台阶。屋里头,多宝格上的那对红蜡烛已经点着了,火苗子窜得老高,把周围那层暗红色的光影映在墙上。四周的几盏琉璃灯也都亮了起来,把整个厅堂照得通明。
青竹端着个大托盘进来了,托盘上是一盆热气腾腾的炖羊肉。
“来咯!硬菜来咯!”青竹嗓门亮堂,“夫人,这羊肉炖得烂糊,谢侯爷肯定能咬动。”
她把羊肉往桌子中间一放,位置正对着主位。
桌子这时候已经快摆满了。炸丸子堆成一座金黄的小山,上面撒了把花椒面;清蒸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,淋了热油,香味直往鼻子里钻;还有那盘红烧肉,色泽红亮,颤巍巍的;旁边是清炒的冬笋、拌了香油的木耳、一盆油汪汪的鸡汤,还有八宝饭和年糕。
整整十二道菜。
桌子的一角,还放着两碟子自家腌的酱菜,那是用来解腻的。
除了菜,桌上的碗筷也摆得齐整。
主位那副象牙箸配青瓷杯,那是沈崇山的。左手边是沈清辞的,右手边是沈延昭的。谢临渊的位子挨着沈清辞。
在沈清辞的对面,还空着一个位子,面前也摆了一副碗筷,只是没人坐。那是给母亲崔氏留的。虽然她病着,吃不下这年夜饭,但这位置得有,这人就在桌边上陪着。
沈延昭已经坐在右边的位子上了,手里拿着个酒壶在晃荡。
“这酒温得正好。”沈延昭说了一句,然后抬头看门口,“老爹怎么还没来?不会临阵脱逃了吧?”
“少胡说。”沈清辞站在门口,紧了紧身上的斗篷,“再等等。”
她话音刚落,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急不缓,踩着地上的雪,咯吱咯吱的。
沈崇山来了。
他没带随从,就一个人穿过月亮门来了。
他身上穿的那件玄色冬袍果然是新的。布料厚实,在灯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。领口和袖口滚的那圈皮毛,也是新的,没有一点折痕。整个人看着比平时精神了不少,背也挺直了些。
沈清辞站在门边上,没迎出去太远,就站在那儿等着。
沈崇山走到门口,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看了沈清辞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瞬,然后迈进了门槛。
外头的寒气被他带进来一点,但很快就被屋里的热气给吞了。
沈崇山进了屋,站在厅堂中间,没急着落座。他的目光在桌上一道道菜上扫过。
那十二道菜冒着热气,香味混杂在一起,是个过日子的味道。
他又看了看桌上的人。沈延昭赶紧站起来,谢临渊也站了起来。
沈崇山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空着的位子上。
他盯着那副空碗筷看了两息,然后才转过头,看着沈清辞。
“你这一年长了。”
这话说得没头没尾,也没什么起伏。就像是在说今天天不错一样。
但沈清辞听懂了。
以前她不操心这些,以前这个家不像个家。这桌菜,这副碗筷,这屋里的人,都是这一年一点一点拼起来的。
“您坐主位。”沈清辞说。
沈崇山没再说话。他走到上首那张太师椅前,手扶着椅背,停顿了一下,才拉开椅子,坐了下去。
他坐得很正,脊背贴着椅背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坐。”他说。
沈延昭和谢临渊这才重新坐下。沈清辞也走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坐下。
沈延昭拿起酒壶,先给沈崇山面前的青瓷杯倒满。酒液温热,倒进杯里泛起一点细沫。
“爹,过年了。”沈延昭举起自己的杯子,“您先喝。”
沈崇山看着面前那杯酒。
酒香飘上来。
他没急着端杯子。他的视线在桌子上转了一圈,看看沈清辞,又看看对面的空位,最后落在谢临渊身上。
谢临渊正好也在看他,不卑不亢,点了点头。
沈崇山的手伸出去,拿起了那个青瓷杯。杯子在他手里有点轻。
他停了几息,像是在想什么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然后,他把杯子送到嘴边,喝了一口。
酒很顺,有点辣,咽下去之后肚子里暖烘烘的。
沈崇山放下酒杯,发出一声轻轻的磕碰声。
他把杯子放回桌上,手往桌沿上一搭。
“吃吧。”
这俩字一落地,屋里那股紧绷着的客气劲儿一下子散了。
青竹和秋霜在旁边笑着开始给各位布菜。先给沈崇山夹了一块最软烂的羊肉,又给沈清辞夹了个炸丸子。
沈延昭也不客气,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。
“这味儿正!”沈延昭嚼得满嘴流油,“比饭馆里强!”
谢临渊夹了一筷子冬笋,放进碗里。
沈清辞给母亲那个空碗里夹了一块鱼肉,轻轻放进去。
“父亲尝尝这个鱼。”沈清辞说,“火候刚好吃。”
沈崇山点了点头,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。
屋里的蜡烛烧得正旺,偶尔爆出一个灯花。
这一顿饭,算是吃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