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头的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了一整天,这会儿到了傍晚,总算歇下来了。空气里还飘着股淡淡的硫磺味,混着街上没散尽的硝烟气,闻着呛人,但又透着股过年的喜庆劲儿。
承安十三年的大年初一,侯府里静悄悄的。年三十那晚热闹过了,大家都懒了。
早饭吃了顿滚烫的饺子,中午随便热了热年三十剩下的硬菜。下午沈清辞也没出门,坐在屋里拆礼物。那些个官眷送来的礼盒堆了一炕,不是精致的点心就是成匹的绸缎,看着花哨,其实没什么大用。
她把那些礼单整理了一叠,扔在案角。
谢临渊下午回了一趟西院,说是有几份年前没看完的案卷要收一收,省得过了正月十五找不到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暗红色常服,领口雪白,看着比平日里多了几分人气儿。
傍晚时分,天刚擦黑。
青竹掀帘子进来,手里拿着个信封,脸上带着点疑惑。
“夫人。”青竹走到桌边,“门房那儿刚才送来的。说是下午有人送到了门口,门子问是谁送的,送信的人没说话,放下信就走了。也没个名帖。”
沈清辞正拿着把剪子剪绸缎上的丝线,闻言停下手里的活。
“没名帖?”沈清辞看了青竹一眼,“给谁的?”
“给谢大人的。”青竹把信封放在桌上,“门子说是给西院谢大人的,但看大人这会儿在您这儿,我就送过来了。”
这信封是个普通的白宣纸糊的,没封火漆,就用一张红纸条封了口。看着不像是什么公文,倒像是哪家私人的信笺。
谢临渊正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喝茶,听这话放下了茶盏。
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他伸手拿起那个信封。
手指头修长,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。他扯开那张红纸条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纸也很普通,就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,稍微有点发黄。
谢临渊展开信纸,扫了一眼。
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但也只是一瞬,很快就松开了。他把信纸转了个向,递到沈清辞面前。
“你看看。”
沈清辞放下剪刀,接过来。
信纸上一共就三行字,墨色乌黑,写得很工整。
“听闻谢大人腊月间整理了一批旧文书,不知是否有所收获。若有闲暇,可否一叙?新春安康。”
下面没有落款。干干净净,连个印泥的红点都没有。
沈清辞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。
“旧文书。”她念了一遍这三个字,“这是在问你抄家时候的事?还是问太傅府留下的那些东西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谢临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“或者是想试探我手里到底捏着谁的把柄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,视线落在那些字上。
“这字,你认得?”
“没认出来。”谢临渊摇摇头,“但这人藏头藏尾的,肯定不是什么坦荡君子。”
沈清辞把信纸凑近了点,对着灯光看。
“字写得很拘谨。”她指了指其中的几个笔画,“你看这横画,起笔很重,收笔却故意往回顿一下,想压住锋芒。但习惯这东西,藏不住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谢临渊。
“这是练颜体的。”沈清辞说,“朝中练颜体的文官不少,但能写出这种‘藏头露尾’劲儿的,多半是那种平时看着端方,心里全是算计的老油条。”
谢临渊笑了。
“那你看像谁?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沈清辞把信纸折好,递回去,“纸张是普通的竹纸,墨也是常见的松烟墨。这人是用心了,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“也是。”谢临渊接过信纸,在手里捏了捏,“要是太好认,也就不用这么偷偷摸摸了。”
他把信纸重新塞回信封里。
沈清辞看着那个白信封。
“这才大年初一。”她说,“连年都没过完,这信就送来了。看来今年这朝廷,是个不安生年。”
“是啊。”
谢临渊把信封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“去年那些个试探的人,像吴大人他们,都是腊月里才露头。”谢临渊看着沈清辞,“那时候眼瞅着要年关了,他们才来探口风。今年倒好,这才正月初一傍晚。”
他把信封往桌上一拍。
“这是新春第一封来问信的人。”谢临渊说,“比去年来的那些早了大半个月。”
“说明有人等了一整个新年也没安心。”沈清辞重新拿起剪子,剪断了绸缎上的一根线头,“他这年过得肯定难受。”
“难受就对了。”
谢临渊站起身,走到书案旁。他拉开抽屉,把这个白信封扔了进去。
“放那儿了?”
“嗯。”谢临渊关上抽屉,“有人想问,就让他问。让他等着。”
他不急着回信,也不急着查。
谁写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这信说明了什么——这侯府墙外头,已经有人坐不住了。腊月里那点动作,到底还是惊动了水里的鱼。
“这信不回?”沈清辞问。
“回什么?”谢临渊走回来,重新坐下,“回了就是认了。不回,他猜不准,心里才发慌。”
他端起茶盏,发现茶已经凉了。
“这茶凉了。”谢临渊说。
“凉了就倒了吧。”沈清辞把剪子扔进盒子里,“晚上吃元宵还是吃面?”
“吃什么都行。”谢临渊把凉茶倒在旁边的废水盂里,“别太油腻就行。中午那红烧肉把我腻到了。”
“那就吃元宵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“芝麻馅儿的,给父亲送一碗过去。”
“行。”
谢临渊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住了。
“谢临渊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信封上虽然没字,但信纸的折痕有点歪。”沈清辞没回头,“这人送信的时候,手可能抖了。他是怕,也是急。”
“急好。”谢临渊看着那个关上的抽屉,“急了才会露马脚。”
沈清辞掀开帘子出去了。
“青竹!”她在院子里喊,“去煮元宵!多放点芝麻!”
“得嘞!”
谢临渊坐在屋里,听着外头的动静。那抽屉关得严严实实,那一封没署名的信就躺在里头。
他伸手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这就是今年的头彩了。
真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