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三这天，外头的鞭炮声少了不少。走亲戚的倒是多了，街上的马车压着雪辙子，咕噜噜地滚过去，留下一道道深印。
侯府里还是安静。这规矩是沈清辞定的，年节里不乱串门，省得有人借着拜年的名头往府里塞东西。
谢临渊在东院的厅堂里坐着，手里拿着本书，半天没翻一页。他心神不定的，从初一下午那封信来了之后，这人就没怎么踏实过。
晌午刚过，青竹就急匆匆地从外头跑进来了，手里又攥着个信封。
“夫人！谢大人！”青竹到了门口才放缓步子，“门房那儿又送来一封。说是这次没往门缝里塞，是正正经经递进来的。”
沈清辞正剥橘子，闻言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又是那个没名没姓的？”沈清辞问。
“这回有名。”青竹把信递过去，“门子说送信的小厮说了，是他们家老爷亲自让送的，还留了名帖。”
谢临渊放下书，接过信。
这次信封不再是那种廉价的白宣纸了，是印着暗纹的洒金纸，闻着还有股淡淡的墨香。信封正面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字：“呈 谢临渊大人亲启”。
落款处盖了个红色的印章。
谢临渊撕开信封，抽出信纸。
这回的纸好，是澄心堂纸，白得发亮。
他展开看了一眼，嘴角扯了一下，把信纸递给了沈清辞。
“这回有人认账了。”
沈清辞把手里的橘子瓣塞进嘴里，接过来扫了一眼。
信不长，比那封没署名的客气多了，字也写得规矩，还是那个颜体的架子，但没刻意压笔锋，看着反而顺眼多了。
“新春之际，谨致问候。若谢大人初七前后有暇，可否过府一叙？年前听闻谢大人在整理江南方向的旧档，陈某亦对江南掌故有兴趣。初七午后，陈某在寒舍备茶恭候。”
落款处，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字：“翰林院编修 陈仲元。”
“陈仲元。”沈清辞念了一遍，“翰林院的编修，七品官。”
她把这名字在嘴里嚼了两遍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
“这人我不熟。”沈清辞说，“翰林院那帮人，平时也就是修修书，写写圣旨，跟咱们这儿八竿子打不着。”
“他自然不是他自己想来。”谢临渊拿过那信纸看了看，“你看这句，‘江南方向的旧档’。这话问得有讲究。年前整理旧文书的事，知道的人不多。这消息传得倒是快。”
沈清辞想了想。
“他不在那个名单里。”她说得很肯定。
谢临渊看着她。
“那个十六人的名单？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，“太傅案那会儿，所有跟书信往来有牵连的人，我都记在暗册上了。不管是有实据的还是只有嫌疑的，一共十六个。这陈仲元，名字没在里面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谢临渊把信纸往桌上一扔，“不在名单里，却对旧文书感兴趣，还是个翰林院的清流文官。”
他身子往后一靠，搭着椅背。
“这是个替人跑腿的。”
“替谁跑？”
“替那个写第一封信的人。”谢临渊指了指那个还没扔的旧信封，“第一天试探，没回音。那人心里没底了，不敢直接露面，就找了个中间人来搭桥。翰林院的人，身份清白，交游广阔，当这个传声筒最合适。”
沈清辞明白了。
“陈仲元这人，平时看着老实？”她问。
“翰林院的人，多半都是书呆子，或者是那种自诩清高的。”谢临渊笑了笑，“但这回，他是被人推出来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书案前。
“既然他把梯子搭过来了，我也得给个面子，爬两步。”
谢临渊铺开一张纸，提笔蘸了墨。
“你要回信？”沈清辞问。
“回。”谢临渊手里的笔落在纸上，“不仅回，还得定个地界。他说去他府上，不去。那是他的地盘，去那儿有什么埋伏都不知道。”
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。
“初七下午有暇。陈大人若方便，可往御史台一叙。届时备有好茶。”
落款是：“谢临渊 拜上”。
写完，他把笔一扔。
“去御史台？”沈清辞看着那行字，“那是你的地盘。”
“那是公门。”谢临渊把信纸折起来，“既然他是问的‘旧文书’，那就在公文堆里聊。御史台全是卷宗，最适合聊旧文书。”
他把信装进信封，封好口，交给青竹。
“青竹，让老张跑一趟，送去陈仲元府上。别直接进门，就在门口递给门房，说是谢大人的回信。”
“得嘞！”青竹把信接过来，“我这就去叫老张。”
青竹跑了出去。
谢临渊站在书案前，手撑着桌面，盯着那个空了的信封看了两眼。
“他等了两天。”谢临渊说，“第一封信是大年初一傍晚来的。现在初三。两天没等到回音，那边的人坐不住了。”
“越急越好。”沈清辞把橘子皮扔进果盘里，“急了才会露出破绽。那个写第一封信的人，现在估计正躲在陈仲元府的哪个角落里等着消息呢。”
谢临渊直起身。
“我去西院一趟。”他说，“初七那天见，得准备点东西。既然他对江南旧档感兴趣，我就让他看个够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“看几张没用的废纸。”
谢临渊整理了一下衣袖，往外走。
沈清辞跟在他后头，送到了东院门口。
月亮门上的对联还是新的，红纸在雪地里看着特别显眼。
谢临渊走到门口，停下脚。
“你要去见他？”沈清辞站在廊下问。
“见。”谢临渊回头看她，“看看他替谁来的。陈仲元也就是个嘴，这话筒后面藏着的人，才是正主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“那你去吧。”
“嗯。”
谢临渊迈步出了月亮门，往西院走。
沈清辞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。外头起了风，吹得那两棵桂花树苗上的草绳晃了两晃。
“初七。”沈清辞低声说了一句。
还有四天。
她转身回屋，走到多宝格前，取出那本暗册。
翻到记着人名的那一页。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十六个名字，旁边还标注着他们的官职和关联。
她拿起笔，在这一页的空白处，添了一个名字。
“陈仲元（翰林院编修）——传声筒。”
笔尖落下，墨汁洇开一点。
写完，她把笔搁下。
这只替人跑腿的兔子跳出来了，那只躲在草窝里的狐狸，估计也快按捺不住了。
“青竹！”沈清辞喊了一声。
“夫人！”青竹从远处跑回来，“信送走了！”
“去把厨房里的那坛酒搬出来。”沈清辞说，“温上。谢临渊晚上回来得喝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