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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8章 初七的茶

正月初七,人日。

外头的雪虽然停了,但风还是硬。御史台那两扇黑漆大门被风吹得嘎吱响,听着让人牙酸。刚开了年,衙门里也没多少正经事,几个值役的小吏缩在偏殿的炭盆边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昨晚的牌局。

偏厅里的炭火倒是烧得旺。

谢临渊进门的时候,带进来一股子冷气。他身上穿了件石青色的常服,没穿官袍,看着随意,但那股子常年身居要职的沉静劲儿还在。

陈仲元已经到了。

这人约莫四十五六岁的年纪,身量清瘦,穿了一件半旧的灰鼠皮袍子。袍子的袖口磨得有点发亮,但他穿得很仔细,领口抿得平平整整。他是翰林院的编修,平日里是个只读圣贤书的闷葫芦,这会儿坐在椅子上,腰杆挺得笔直,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有点坐立难安的意思。

“谢大人。”陈仲元见谢临渊进来,赶紧站起来,打了个躬。

“陈大人久等了。”谢临渊走到主位上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。这天儿冷,让大人受冻了。”

魏明达跟在谢临渊后头进来的,手里提着个大茶壶。他给两人面前各摆了个白瓷茶盏,提壶倒水。热气腾腾的水柱冲进盏里,茶叶上下翻滚。

“这是府里刚得的雨前龙井。”谢临渊端起茶盏吹了吹,“陈大人尝尝。”

陈仲元没急着喝。他捧着茶盏,手心有点出汗。

“谢大人客气。”陈仲元勉强笑了笑,“下官今日叨扰,其实也是……也是为了年前那封信的事。”

谢临渊抿了一口茶,没接茬。他把茶盏放回案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
这偏厅里除了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,就剩下了两人呼吸的声音。魏明达站在一旁,像个木头桩子,眼睛盯着地面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
过了半盏茶的功夫,陈仲元才像是下定了决心,清了清嗓子。

“谢大人,年前听说您整理了一批江南方向的旧文书。”陈仲元开口了,声音有点干,“不瞒您说,下官有一位……挚友,对这批文书颇感兴趣。他平日里也喜欢研究些前朝的掌故,听说谢大人手里有些孤本残卷,心里痒痒得很。”

谢临渊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哦?陈大人的这位朋友,倒是雅兴。”谢临渊淡淡地说,“不过御史台封存的案卷,大多是些陈年旧账,没什么油水,也没什么雅趣。全是些乱七八糟的流水账,看了只怕要污了贵友的眼。”

陈仲元赔着笑:“哪里哪里。垃圾堆里说不定也有宝贝。我那朋友说了,若是谢大人方便,他愿意出笔费用,把这批文书‘借阅’一下。哪怕是抄录个目录,也是好的。”

说着,陈仲元从袖子里摸出来一张银票,压在了茶盏底下。

动作很轻,但谁都看见了。

那是张一千两的银票,钱庄的大戳子很显眼。

谢临渊看了一眼那张银票,又看了看陈仲元。

“陈大人。”谢临渊笑了笑,笑意没达眼底,“咱们都是吃皇粮的。这一千两银子,您这位朋友出手倒是阔绰。”

陈仲元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
“朋友心意,也是看重谢大人这里的……珍贵资料。”

谢临渊身子往前倾了倾。

“陈大人所指的这位朋友,该不会是翰林院的同僚吧?”

“不是,不是。”陈仲元连连摆手,眼神有点闪烁,“不是同僚。是……前朝旧部那边的人。具体的下官也不好多说,既然朋友托了这层关系,下官也就跑跑腿。谢大人知道,翰林院清水衙门,大家日子都过得紧巴,能有点进项,也是……”

他说到这儿,停住了,偷眼瞧着谢临渊的脸色。

前朝旧部。

这四个字一出来,魏明达的眉毛跳了一下。

谢临渊脸上的表情倒是没变,连敲击扶手的手指节奏都没乱。

“原来是前朝旧部。”谢临渊点了点头,“那这批文书,就更不能借了。”

陈仲元愣住了:“这……谢大人,价码好商量。若是觉得少,我那朋友还可以再加。”

“不是钱的事儿。”

谢临渊端起茶盏,把那一口凉了的茶泼在旁边的痰盂里。

“御史台封存的案卷,那是公文。公文这东西,是有规矩的。”谢临渊看着陈仲元,语气很平淡,像是在背书,“要调阅,得有正式的公文函件,得有台印的签押,还得记录在册。非公函、无签押的借阅,别说您那位朋友出多少钱,就是把金山银山搬来,我也做不了主。”

这一套官话,谢临渊说得滴水不漏。

陈仲元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。他把茶盏底下的那张银票抽出来,又塞回了袖子里。

“谢大人谨慎,是好事。”陈仲元站了起来,拱了拱手,“看来是下官冒昧了。既然有规矩,那下官自然不敢坏了大人的规矩。”

他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,陈仲元又停住了脚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谢临渊。

“谢大人。”陈仲元压低了声音,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那位朋友出的价,只会比这个高。若是谢大人哪天改了主意,随时可以找我。翰林院陈仲元,随时候着。”

谢临渊坐在椅子上没动,只是点了点头。

“送客。”

魏明达立刻上前一步,拉开了偏厅的门。

陈仲元叹了口气,背着手走了出去。那个清瘦的背影在风里显得有点佝偻。

门重新关上了。

魏明达转过身,看着谢临渊:“大人,这前朝旧部……”

“屁的前朝旧部。”谢临渊冷笑了一声,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“前朝都亡了多少年了,还旧部呢。也就是拿个名头出来吓唬人,给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
“那这陈仲元?”

“是个傻的。”谢临渊喝了一口茶,“被人当枪使了,自己还以为是在交游广阔,积攒人脉。翰林院这种地方,最不缺的就是这种自以为聪明的书呆子。”

魏明达走过去,把陈仲元刚才用过的那个茶盏撤了下来。

“大人,这信咱们不回了吧?”

“回什么回?”谢临渊把茶盏重重地往桌上一放,“他不是让我考虑吗?那就让他考虑去。告诉他,只要手续齐全,谁来都行。手续不全,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。”

“是。”魏明达应了一声,“那这批江南旧文书……”

“找几个师爷,挑几份没用的流水账,晒一晒,压在案头。”谢临渊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,“既然有人盯着,咱们就得演得像点样。别让他们觉得咱们心里没底。”

“明白了。”魏明达笑着说,“这就去办。挑那种全是柴米油盐的,让他们看个够。”

谢临渊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一条缝。

外头又飘起了雪沫子。陈仲元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,但那种试探的味道,却像是这雪沫子一样,钻进了屋里的角角落落。

“啧。”谢临渊低声骂了一句,“过个年都不让人安生。”

他关上窗户,转身往外走。

“走,回府。”谢临渊说,“今儿初七,说是吃七宝羹。家里估计给我留了一碗。”

魏明达跟在后头,关上了偏厅的灯。

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,只剩下炭盆里的火光,明明灭灭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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