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府的饭桌上,今晚摆着七宝羹。
初七人日,讲究吃七种菜熬的羹。芹菜、韭菜、芥菜、菠菜,还有几种干菜,煮在一起绿油油的一大锅,看着有些寡淡,但胜在爽口。
谢临渊坐在桌边,拿着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羹。热气扑在脸上,把他在御史台沾的那股子官场阴冷气给熏散了不少。
“那姓陈的,最后怎么说?”沈清辞坐在他对面,夹了一筷子菠菜。
“没怎么说。”谢临渊喝了一口羹,“话没说通,意思带到了。我给了他一鼻子灰,让他按规矩走手续。他还放了一句狠话,说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:“规矩死的?这规矩要是死的,御史台那大牢里早空了。”
“就是这话。”谢临渊放下勺子,“不过这人临走前,提到了那个价码。”
“价码?”
“嗯。一千两银票。”谢临渊比划了一下,“放在茶盏底下。说是借阅。其实就是买。”
沈清辞夹菜的手停住了。
“一千两?”她看着谢临渊,“就为了看几本烂账?”
“他说后面还能加。”谢临渊看着碗里的绿菜叶子,“这说明这批信——或者说他们以为的这批旧文书,在别人手里,比在我手里更有用。”
沈清辞把菠菜放进嘴里,嚼得很慢。
“有用就对了。”她说,“要是没用,他们犯不着花钱。这钱不是买信息的,是买命的。”
“买谁的命?”
“谁的命都买。”沈清辞咽下嘴里的菜,“对方愿意出高价,说明这批东西一旦曝光,对那个人的威胁,比这一千两、甚至一万两都要大。这叫封口银,或者是情报费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:“所以我不能卖。”
“当然不能卖。”沈清辞用筷子点了点桌面,“卖了,你手里的筹码就没了。而且一旦开了口子,这钱你就拿不烫手。今天一千两,明天你不想卖了,他们还能花钱买你这个人。”
“我没打算卖。”谢临渊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羹,“但我也不想把路堵死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你想怎么着?”
“放风声。”谢临渊放下碗,擦了擦嘴,“既然他们想知道那批文书的事,那就让他们知道有人盯上了。我在御史台不置可否,这就给了他们想象的空间。只要他们觉得有机会,他们就会自己跳出来。”
沈清辞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息,忽然笑了。
“这招损。”她说,“但我喜欢。”
她放下筷子,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“不过光你这儿置可否不够。”沈清辞说,“得让这个风声从别人的嘴里传出来。你自己说,那叫欲擒故纵。别人说,那叫街头巷尾的闲话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找魏明达。”沈清辞说,“他在御史台混得开,嘴也没把门。让他明天去点卯的时候,‘无意中’跟人提一句。”
“提什么?”
“就说:‘哎,我听说翰林院那个陈仲元,最近老往咱们这儿跑,也不知道是在替谁打听江南那批旧档。那批东西不是封存了吗?怎么这么多人惦记?’”
谢临渊琢磨了一下。
“这话里有话。”谢临渊说,“既点了陈仲元,又点了旧档,还点出了‘这么多人’。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,“这话传到第二个人耳朵里,是八卦。传到第三个人耳朵里,就是信号。真正心虚的那个人,听到这话,今晚就得睡不着觉。”
“行。”谢临渊笑了,“这活儿魏明达擅长。他那张嘴,只要不是公事,什么都能传得神乎其神。”
吃完饭,谢临渊回了西院。
当晚,魏明达就接到了信。
第二天一大早,正月里的衙门刚开始运转,大家都还没从过年的慵懒里缓过劲来。
点卯的时候,魏明达站在廊下,手里捧着个暖手炉,跟旁边几个刑部来办事的小吏闲聊。
“哎,我说。”魏明达压低了声音,一脸神秘兮兮的样子,“你们听说了吗?”
“听说啥?”那几个小吏赶紧凑过来。
“翰林院那个陈仲元陈大人,昨儿个又去找谢大人了。”魏明达往左右看了看,“说是替什么朋友打听江南那批旧档。你说怪不怪?那批东西都封了多少年了,怎么这一过年,突然就变得这么金贵?”
“江南旧档?那不是当年……”
“嘘!别说那么细。”魏明达赶紧打断,“反正我听说,打听这事儿的人不少。陈大人只是其中一个。也不知道这批文书里藏了什么宝贝,值得这么多人上赶着送钱。”
那几个小吏面面相觑,眼神里全是探究。
“谢大人怎么说?”
“谢大人?谢大人当然是一口回绝啊。”魏明达撇了撇嘴,“那是公事,能随便给人看吗?但那陈大人好像也没死心,说是还要再来。”
这几句话,就像几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水面。
到了下午,这事儿就在御史台和刑部的小圈子里传开了。
“听说有人在打听旧文书的事……”
“江南那批?那可是烫手山芋……”
“谁啊?这么大本事……”
风声就像长了翅膀,一点点往外飞。
正月初八,晚间。
沈清辞在东院的游廊上碰见了谢临渊。他刚从外头回来,斗篷上落了点雪沫子。
“风放出去了?”沈清辞问。
“放出去了。”谢临渊拍了拍身上的雪,“魏明达跟我说,中午吃饭的时候,好几个部门的人都在议论这事儿。就连都察院那边的御史,都多看了两眼魏明达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沈清辞扶着栏杆,“这几天你留意着点,看谁的反应大。谁先紧张,谁先找上门来问东问西,谁就是最怕那批信曝光的人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个事儿。”沈清辞看着他,“陈仲元来访这事儿,你记进册子了吗?”
谢临渊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哪本册子。
“记了。”他说,“昨天晚上回来就记了。”
“记在哪儿了?”
“附录里。”谢临渊走到她身边,“正页是写那十六个人的,这种后来找上门的,我都写在附录后面。记了时间、地点、说了什么,还画了个小圈。”
沈清辞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“那本蓝皮册子现在是活的。”她说,“不是死的。每来一个人,就添一笔。以前是咱们盯着别人,现在是别人自己往里跳。以后翻起来,谁什么时候来过,想要干什么,一目了然。”
这就像个蜘蛛网。以前是他们瞎转悠,现在好了,网布好了,虫子自己撞上来,撞在哪根线上,清清楚楚。
“我知道。”谢临渊看着她,“这册子我收在西院那个暗格里。只有我能开。”
“你也得防着点。”沈清辞说,“风声放出去了,免不了有人想动歪脑筋。西院那边,让青松晚上多留个心眼。”
“放心吧。青松这会儿正拿着大棒子在院子里巡逻呢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。
两人站在廊下,看着月亮门。
那副对联上的红纸还是新的,“常安”两个字在夜色里看不太清,但那种红底子还是隐隐约约的亮。
“这风一放出去,这‘常安’俩字,怕是又要悬几天了。”谢临渊说。
“悬不住。”沈清辞转身往屋里走,“那是咱们自己贴的。只要咱们不慌,这横批就掉不下来。”
“嗯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对了。”沈清辞走了两步又停下,“明天魏明达那边要是传来了什么新消息,记得第一时间告诉我。哪怕是有人多问了一句‘谢大人最近怎么样’,你也得记下来。”
“记下来。”
“去吧。回西院吧。”
谢临渊站在廊下,看着沈清辞进了屋,听见屋里传来了青竹的声音,问要不要热茶。
他转身,穿过月亮门。
那风声已经放出去了。接下来,就看水里那个影子,什么时候忍不住跳出来了。
魏明达这事儿办得不错,回头得赏他两坛子好酒。
谢临渊想着,脚底下的步子轻快了些。
西院的灯火也亮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