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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0章 第三封信

正月十二,这风倒是停了,天依旧是阴沉沉的,压得人胸口闷气。

侯府里的年味儿还没散干净,回廊下挂的那些红灯笼虽然还在,但看着已经没前几天那么喜兴了,透着股还没歇过来的乏劲儿。

晌午刚过,青竹手里捏着个信封,穿过月亮门进了东院。她走得有点慢,眉头皱着,不像往日里那样风风火火。

到了书房门口,青竹敲了敲门框。

“夫人,谢大人。”青竹探头进来,“门房那儿又送来一封信。这信……有点怪。”

沈清辞正坐在书案前核对这阵子的账目,谢临渊在旁边翻看几份最新的邸报。听见这话,两人都抬起了头。

“怎么个怪法?”谢临渊问,“又是没署名的?”

“不是。”青竹走进屋,把信放在桌案上,“这信上有署名。而且……是从京郊发来的。送信的人看着不像官差,倒像个赶大车的车把式,扔下信就跑了,门房想拦都没拦住。”

谢临渊目光落在信封上。

信封很旧,纸张有些发黄,边角都磨毛了。上面没有那种讲究的洒金,也没有官府的火漆。只有三个墨迹淋漓的大字,写得龙飞凤舞,透着股急躁和潦草。

“李延。”

谢临渊念出了这两个字。

沈清辞手里的朱笔停住了,一滴红墨点在了账本上,像是个刺眼的记号。

“李延。”沈清辞重复了一遍,“他终于露头了。”

前两封信,一封是匿名试探,一封是翰林院那种清流文官替人传话。这一封,正主自己来了。

谢临渊伸手拿起信封。信封很轻,轻得像是一张纸片。他拆开封口,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。

展开一看,字迹有些潦草,墨迹也深浅不一,像是写字的人手在抖,或者是在极其匆忙的情况下写就的。

“谢大人,从前的事我认。我手里还有一批东西,跟朝中几位大人的往来记录,比书信更实在。你若把当铺那批信还我,我拿这批东西跟你换。各取所需,互不追究。”

信的内容很短,半张纸都没写满。

没有客套的寒暄,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。上来就是一句“我认”,紧接着就是摆条件。

谢临渊把信纸往桌上一拍。

“呵。”他笑了一声,但这笑里没多少高兴的意思,“‘从前的事我认’。这话说得倒是痛快。”

沈清辞把那滴红墨晕开,然后合上了账本。

“他急了。”沈清辞看着那张信纸,“咱们放了风声,这几天没人动静大,他反而坐不住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谢临渊用手指在“李延”那两个字上点了点,“他没想到那批信还在我手里。更没想到,咱们不卖也不换,就这么晾着。他慌了。”

谢临渊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
“他这意思很明白。他知道那批书信是他的催命符。他想用另一批更‘实在’的东西来换他的命。这所谓的往来记录,估计也是他手里最后的一点筹码了。”

“这信是从京郊寄出来的。”沈清辞指了指信封上的火漆印,“这说明什么?”

说明人就在眼皮子底下。

“说明他还没死,也没被那些大人物完全控制住。”沈清辞分析道,“如果他现在已经被软禁或者关押在京城里的大牢里,他不可能写得出这种信,更不可能让人从京郊送出来。他在京郊还有活动空间,甚至可能还有自己的人手。”

谢临渊点了点头。

“他在京郊,离咱们不远。这对他来说,是个机会;对咱们来说,也是个机会。”

他重新坐直了身子,看着沈清辞。

“你建议回吗?”

这封信太诱人了。“朝中几位大人的往来记录”,这东西要是真的,那分量比那批书信只重不轻。抓住了这个,就能把那一串人都给拔起来。

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。

她伸手把那张信纸拿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。纸很糙,纸浆的纤维都能看见。

“不回。”沈清辞把信纸轻轻放回桌上,“一个字都不要回。”

谢临渊看着她,没有反驳,只是听。

“你要是回了,哪怕是回个‘不予’,也等于你在跟他谈条件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一回应,他就知道这事儿还有得商量。他就会跟你磨,跟你讨价还价,甚至用那批新记录来吊你的胃口。”

“可是不回,他就不知道那批信还在不在。”

“对。咱们不回,他就得猜。”沈清辞眼神很稳,“谢大人收到信了,为什么没动静?是没看上这批新记录?还是根本不想搭理他?又或者,手里已经握住了比这更致命的东西?”

“沉默是最折磨人的。”沈清辞接着说,“尤其是对于李延这种手里捏着点东西想救命的人来说。你越是不说话,他越心慌。他心慌了,就会继续写信,就会继续抛出底牌。他把底牌都露完了,咱们也就看清他的斤两了。”

谢临渊笑了。这次是真笑。

“还是你想得明白。”谢临渊说,“我刚才看着那信,差点就动了心,想问问他是哪几位大人的记录。”

“那是陷阱。”沈清辞说,“你问了,你就输了。咱们现在有主动权,不能交出去。”

谢临渊点了点头。

“那就听你的。不回。”

他伸手把信纸折叠起来。折痕很整齐,把那潦草的字迹都藏在了里面。

他拉开书案抽屉的第二层。

那里头已经放着一封信了,是陈仲元那天留下的。青皮册子也压在底下。谢临渊把李延这封信放了进去,压在陈仲元那封信上面。

两封信,一个代表了文官集团的试探,一个代表了当事人的急迫。

谢临渊想了想,从旁边抽出一张空白的便签纸。

他提起笔,在上面写了两个大字。

“不回。”

字写得很大,很黑,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。

他把这张纸夹在两封信中间。

合上抽屉的时候,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咔哒”声。

这一声,像是个封印。

“魏明达那边?”沈清辞问。

“那边不用管。”谢临渊站起身,理了理衣袖,“风放出去了,鱼饵也撒了。现在就是等。李延既然从京郊能送来一封信,就能送来第二封。”

他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
外头的冷空气涌进来,屋里那种沉闷的墨味儿散了不少。

“正月十二。”谢临渊看着外头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,“离二月二龙抬头还有二十天。这二十天,咱们就看戏。”

沈清辞也站了起来,走到书案前。

她伸手在那个抽屉上摸了摸。木头凉凉的,但底下那两封信,像是两块烧红的炭,烫手得很。

“我去厨房看看。”沈清辞说,“晚上喝点粥,这几天吃得有点腻了。”

“行。”谢临渊转过身,“放点肉末进去。”

“知道。”

沈清辞转身走了。

谢临渊站在窗前没动。

他看着东院的那条路。青竹刚才送信走的那条路。

李延在京郊。

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两圈。京郊不大,但也不小。藏几个人容易,藏一大批兵马难。

“找。”谢临渊低声说了一句。

虽然沈清辞建议不回信,但这不代表就这么干等着。魏明达不用管,但京郊那边的暗眼,是该动一动了。

他关上窗户。
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
抽屉里,那张写着“不回”的纸,夹在中间,把陈仲元和李延彻底隔绝开了。一个想买,一个想换。但在谢临渊这儿,都是废纸。

至少现在,还是废纸。

门外传来了青竹跟秋霜说话的声音,说着晚上吃什么馅的包子。这人间烟火气,隔着门缝钻进来,把那股子阴谋算计的味道冲淡了不少。

谢临渊坐回椅子上,重新拿起那份邸报。

只不过这回,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脑子里全是那封信上的最后四个字。

“互不追究”。

做梦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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