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病床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。
林子川躺在那里,盯着天花板。白色的天花板,有几道细小的裂纹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他看了很久,一动没动。
门推开了。陈雨婷走进来,手里端着托盘,上面放着几样东西——血压计,体温表,还有一份早餐。
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,拉过一把椅子坐下。
“感觉怎么样?”
林子川想了想。
“看不见自己。”
陈雨婷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林子川说。“我看不见自己。只能看见天花板。”
陈雨婷笑了。那笑容里有一点疲惫,有一点心疼。
“你现在是病人,当然看不见自己。”
她拿起血压计,套在他胳膊上。充气,放气,读数。
“血压正常。”
她又拿起体温表,塞进他耳朵里。嘀的一声。
“体温正常。”
她放下那些东西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味觉呢?”
林子川想了想。
“尝不出来。”
陈雨婷拿起一块面包,递到他嘴边。
“试试这个。”
林子川张开嘴,咬了一口。嚼了嚼。咽下去。
“没味道。”
陈雨婷又拿起一杯牛奶,递给他。
“这个呢?”
他喝了一口。
“也没味道。”
陈雨婷沉默了几秒。
“嗅觉?”
林子川吸了吸鼻子。
“闻不到。”
“触觉?”
他伸出手,摸了摸床单。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摸了摸陈雨婷的手。
“摸得到,但感觉不到。”
陈雨婷的手在他掌心里,凉凉的,软软的。他能看见,能感觉到它在那里,但那种“触感”——温暖,柔软,皮肤的纹理——全都消失了。
只剩下视觉和听觉。
还有那条看不见的光线。
陈雨婷抽回手,在他的病历上写着什么。
“神经没有坏死。只是暂时性的功能抑制。需要时间恢复。”
林子川点点头。
“多久?”
陈雨婷抬起头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几天,可能几周,可能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林子川替她说。
“可能永远好不了。”
陈雨婷没有说话。
门又被推开了。李勇大步走进来,手里提着一袋水果。他把水果往床头柜上一放,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。
“林哥,感觉怎么样?”
林子川说。“尝不出你这水果甜不甜。”
李勇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操,那省钱了。”
他从袋子里掏出一个苹果,在衣服上蹭了蹭,咬了一大口。嚼得嘎嘣脆。
“反正你也尝不出来,我替你吃。”
林子川看着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李勇嚼着苹果,含糊不清地说。
“顾沉舟那边,什么都不说。关在看守所,一天到晚坐着发呆。问什么都说不知道,只说要见你。”
林子川说。“等我好了再去。”
李勇点点头。
“不急。你先养着。”
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,站起来。
“王磊还在查那个‘校长’的线索。有点眉目了。”
林子川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“什么眉目?”
李勇说。“等查实了再说。现在说了也是瞎猜。”
他拍拍林子川的肩。
“好好休息。我先走了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对了,你现在是半个废人了,还敢一个人闯迷宫吗?”
林子川看着他。
“有你们在,我不需要一个人。”
李勇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操,会说人话了。”
他推门出去。
病房里又安静下来。
陈雨婷坐在床边,削着一个苹果。刀子在手里很稳,削下来的皮又薄又长,一圈一圈垂下来。
她削完,把苹果切成小块,放在盘子里,递给他。
林子川接过来,拿起一块放进嘴里。
没味道。
但他还是吃了。
陈雨婷看着他吃,轻声说。
“那天晚上,我以为你回不来了。”
林子川看着她。
“为什么?”
陈雨婷说。“通讯断了。定位器也没信号了。我们进不去,只能在外面等。等了三个小时。”
她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那三个小时,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时间。”
林子川放下手里的苹果。
“对不起。”
陈雨婷摇摇头。
“不是让你道歉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救过我。现在我又救了你。我们扯平了。”
林子川愣了一下。
“你救过我?”
陈雨婷说。“在迷宫里。你失去触觉之后,每一步都是踩着我的脚印走的。”
林子川愣住了。
他想起那些光线轨迹,那些指引他前进的细线。
原来不是他的能力。
是她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陈雨婷说。“我穿着和你一样的鞋,在剧院外面走了一圈。王磊用无人机拍的,把你的路线传给我。我在外面照着走,每一步都和你在里面同步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踩的那些脚印,是我留下的。”
林子川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在他掌心里,凉凉的,软软的。他感觉不到,但能看见。
“谢谢你。”
陈雨婷的脸微微红了一下。
但她没有抽回手。
门又被推开了。
苏婉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束花。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,头发扎起来,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。
她看见林子川和陈雨婷握在一起的手,愣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“老师,雨婷姐。”
她走进来,把那束花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我来看你了。”
林子川松开手,看着她。
“你出院了?”
苏婉点点头。
“医生说没事了。明天就回学校。”
她在床边坐下,看着林子川。
“老师,你要快点好起来。”
林子川点点头。
“会的。”
苏婉看着他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老师,谢谢你救了我。”
林子川说。“我答应过你的。”
苏婉的眼泪流下来。
她站起来,弯下腰,抱了抱他。
林子川拍拍她的背。
“没事了。都过去了。”
苏婉松开他,擦了擦眼泪。
“老师,我走了。过几天再来看你。”
林子川点点头。
苏婉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老师,雨婷姐,你们……”
她没说完,笑了。
“算了,不说了。”
她推门出去。
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。
陈雨婷的脸还有点红。她站起来,收拾那些碗碟。
“你该休息了。”
林子川看着她。
“你呢?”
陈雨婷说。“我值班。就在门口。”
她端着托盘,走到门口。
推开门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林子川。”
林子川看着她。
陈雨婷说。“好好睡一觉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子川躺在那里,看着天花板。
那几道裂纹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
他闭上眼睛。
很久没有这样累了。
那种累,不是身体上的。是心里的。
他想起顾沉舟最后那句话。
“校长。他比我更聪明,更冷酷。他会来找你的。”
他想起秦岭死前说的。
“始祖没死。”
他想起郑克己被押走时那个眼神。
那些人,那些话,那些谜团,像一团乱麻缠在他心里。
但现在,他不想想了。
他只想睡一觉。
窗帘缝隙里的阳光慢慢移动,照在墙上,照在地上,最后消失。
他沉沉睡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