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八。
元宵节那几天的热闹劲儿刚过去,侯府里的气氛一下子就松懈下来了。廊下挂着的那几盏大红灯笼被青竹摘下来收进了箱子里,檐头上只剩下一圈光秃秃的红绳,看着有点萧索。
天还是冷,但风向变了,吹在脸上不似三九天那般像刀子刮,带着点潮湿的土腥味。
谢临渊坐在东院的书房里,手里拿着把裁纸刀,在拆一封刚送来的信。信封还是那个旧样,也没个火漆,就一张皱巴巴的纸包着。这是那个车把式今早一早扔在门房门口就跑的,连个招呼都没打。
这是李延的第二封信。
距离第一封信,过了六天。
谢临渊抽出信纸,这回更短,一共就两行字。字写得比上次还潦草,有好几个墨点子洇在纸上,看着写字的人当时手抖得厉害。
“谢大人,那批东西我已经带来了京城。你若想谈,随时找我。城门以南,兴隆客栈。”
谢临渊把信纸往桌上一拍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兴隆客栈。”他念了一遍,“他还真敢来。”
沈清辞正坐在他对面剥核桃,手里拿着个铜捏子,咔嚓一声捏碎了核桃壳。
“城门以南?”沈清辞挑出核桃肉,“那地方乱得很。兴隆客栈那是三教九流汇聚的地界,官府查得松,但也最不容易藏住身。他选那儿,是破罐子破摔了?”
“或者是想赌一把。”谢临渊指了指那封信,“他把东西带进京城了。这说明他已经在赌了。赌我会找他谈,赌我想要那所谓的‘往来记录’。”
沈清辞把核桃肉放进小碟子里,推到谢临渊面前。
“你要是不找他谈呢?”
谢临渊看着那两行字,嘴角勾了一下。
“那他就输。”
这道理很简单。李延手里捏着的东西,只有在他能拿出来交易的时候才有价值。他把东西带到了京城,这就叫把底牌亮了一半。要是谢临渊一直不接茬,他这底牌就成了烫手山芋。放在客栈里不安全,带在身上更不安全。
“他要是在京城藏了东西,为什么不直接拿东西来换信?”谢临渊拿起一块核桃肉,“非要多此一举,让我去找他。”
沈清辞擦了擦手上的碎屑。
“他不敢。”沈清辞说得很肯定,“他怕你是个黑吃黑的。他要是直接拿着东西上门,万一你把他东西收了,再把他人扣了,那他还有活路?他现在就像只惊弓之鸟,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能把他吓死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。
“他想先试探一下,看看这买卖能不能做,看看咱们有没有诚意。”谢临渊冷笑一声,“诚意?他这时候跟我谈诚意。”
“那你怎么回?”沈清辞看着他。
“不回。”
谢临渊回答得很快,连想都没想。
“他让我去兴隆客栈找他?我偏不去。我要是去了,就等于承认我在乎他手里那批东西。这以后哪怕咱们真要换,主动权也不在我这儿了。”
沈清辞笑了。
“不回就对了。你不回,他就只能在那儿干等着。等得越久,他心里的鬼越多。他在兴隆客栈住一天,房钱是一回事,心里那根弦就崩紧一分。崩得紧了,说不定他自己就乱了阵脚。”
谢临渊把信纸拿起来,对着光照了照。
这纸还是那种糙纸,纤维粗大。
“兴隆客栈。”谢临渊说,“这地方我以前去过,那是城南最大的黑店。消息灵通,但也最容易被眼线盯上。他选那儿,说明他在京城确实没别的落脚地了,或者是有人把他撵到了那儿。”
“不管是哪种,他现在都是瓮中之鳖。”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书案旁,“只要你不去揭盖子,这鳖就在瓮里撞。”
谢临渊把信纸折叠起来。这次折得没有上回那么整齐,因为纸张太脆,稍微一用力就裂了道口子。
他从笔筒里抽出个铜钉子,把李延这两封信钉在了一起。
第一封信在下面,第二封信在上面。两张薄薄的纸,中间隔着个铜钉,像是个还没下完的死局。
谢临渊拉开抽屉,从最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。
袋子上没写字,只贴了个红条。
他打开袋子,把钉好的信放了进去。
袋子里还有别的东西。那是之前整理出来的那十六叠信,每一叠都代表着太傅案里的一个关键人物。这袋子现在越来越沉了。
谢临渊把档案袋封好,重新塞回抽屉的最里面。
“你这袋子,都快装不下了。”沈清辞看着鼓囊囊的抽屉。
“装得下。”谢临渊合上抽屉,“这世道,想装进去的东西多着呢。只要我不嫌挤,它就装得下。”
他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肩膀。
“魏明达那边有什么动静吗?”谢临渊问。
“今早刚传来的消息。”沈清辞说,“陈仲元这两天又在御史台露面了,不过这次没找你,找的是张御史。两人喝了顿茶,也没说什么正经事。但陈仲元出来的时候,脸色不太好看。”
“那是被人训了。”谢临渊笑了笑,“估计是他那个幕后主子嫌他办事不力,给的一封回信都没有。这老夫子,夹在中间两头受气。”
“活该。”沈清辞淡淡地说,“谁让他想两头通吃。”
谢临渊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外头,那棵花事已尽的桂花树下,有几片落花在打转。风大了点。
“兴隆客栈……”谢临渊看着远处城南的方向,“既然他带东西来了,那就让他先在那儿歇着。咱们不用急。”
“不急。”
沈清辞走到他身后,帮他理了理衣领。
“今晚吃什么?”沈清辞问,“元宵都吃腻了,我想吃点辣的。”
“吃辣的行。”谢临渊转身,“让青竹去切点羊肉,咱们自己烫锅子。再去切点萝卜白菜,败败火。”
“行。”
沈清辞转身去喊青竹。
谢临渊站在窗前没动。
他的手还在窗棱上搭着。刚才关抽屉的时候,那声“咔哒”声还在脑子里响。
李延把东西带进城了,这就是个信号。
说明鱼咬钩了,但还没吞下去。这时候不能提竿,得陪着它游。等它游累了,力气尽了,再一拉线,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他看着城南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兴隆客栈那地方,破归破,但墙高院深,真要抓人也不容易。
不过不用急。
他既然敢把东西带进去,就别想干干净净地走出来。
“夫人!”外头传来了青竹的声音,“羊肉片子行吗?切成纸那么薄?”
“行!切薄点好烫!”沈清辞的声音回应道。
谢临渊关上窗户。
屋里又暖和起来。
他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把裁纸刀,在指间转了一圈。刀锋很亮,映着半张脸。
这日子,终于有点意思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