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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2章 兴隆客栈

正月二十这天,天还没亮透,沈清辞就把秋霜叫到了房里。

桌上放着一套灰扑扑的袄裙,那是青竹去年在城南集市上买的,料子很粗,颜色也是最不起眼的灰蓝。沈清辞让秋霜换上,又给她梳了个寻常人家妇人的发髻,插了根木簪子。

“去趟兴隆客栈。”沈清辞递给秋霜一个小布包,里头是几吊钱,“别进店,就在对面茶馆坐着。看准了,进出都是些什么人,掌柜是个什么做派。别多嘴,多看。”

秋霜把布包揣进怀里,利索地行了个礼。

“夫人放心。”秋霜拍了拍腰身,“这活儿我熟。那个兴隆客栈我也听说过,就在城南鱼市边上,鱼腥味儿重着呢。”

“正是那样才好。”沈清辞理了理袖口,“鱼龙混杂,才不容易被人盯上。去吧,早去早回。”

秋霜走了。沈清辞在屋里转了两圈,坐回书案前,翻开那本暗册。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会儿,没落下去。她在等秋霜的消息。

这一等就是大半天。

直到暮色四合,外头的灯笼都点起来了,秋霜才从后门溜回来。她一进屋就先灌了一大碗凉茶,哈出一口白气。

“哎哟我的腿。”秋霜把碗放下,“那茶馆的凳子是真硬,坐了一下午,我觉得我都长在凳子上了。”

沈清辞给她递了个手炉。

“看见什么了?”

“看见了。”秋霜捧着手炉,缓了口气,“那兴隆客栈就在鱼市斜对面,两层的小楼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门口挂的招牌漆都掉了大半,‘兴隆’俩字看着跟‘破败’似的。”

“生意呢?”

“不好。”秋霜摇摇头,“一下午也没见几个进店住店的。大堂里倒是摆了几张桌子卖饭,但吃的也就是些阳春面、酱牛肉之类的便宜货。来往的客人看着都是做小买卖的,或者是过路的脚夫。”

沈清辞点了点头,没打断。

“那个掌柜的……”秋霜眯着眼回忆了一下,“五十岁上下,脸上有点麻子,看着挺严肃的。他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下午,手里拿个旱烟袋,烟杆子敲得柜台邦邦响。不过有个细节——他柜台上的账册子,平时都锁着。有个小二来算账,都被他给轰回去了,说没到时候。”

“锁着账册。”沈清辞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“这说明他防的不是外人,是内人。”

“我也觉得是。”秋霜接话道,“我跟茶馆老板搭了讪。那老板是个话痨,稍微买了两碟瓜子,他就把底都给我兜出来了。”

茶馆老板说的话,秋霜记得清清楚楚。

他说那家客栈开了有二十年了,以前生意还行。三年前,原来的老东家姓孙,家里出了点事,急着用钱,就把盘出去了。接手的是个外地人,姓钱。

“姓钱?”当时秋霜顺嘴问了一句,“这钱老板看着大方不?”

茶馆老板嘿嘿一笑:“大方没看出来,倒是挺神秘。姓钱的这三年就在开业那天来过一趟,平时都没见过影儿。店里的事儿全交给那个麻脸掌柜。而且啊,这钱老板有个规矩,每个月十五前后,必定会到店里去盘一次账。盘完账就走,绝不留宿。”

“每个月十五?”沈清辞听完了,眉头微微皱起,“这个月十五都过去五天了。”

“是啊。”秋霜说,“我也想着这事儿呢。要是那个姓钱的真来了,那这几天应该就在店里。但我今天在那儿坐了一下午,没看见有什么像东家的人进出。除非他是扮成客人混进去的,或者根本就是晚上来。”
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
外头天黑透了,偶尔传来几声狗叫。

“姓钱……”她低声念叨了一遍,“李延的钱。这名字起得倒是有点意思。用了自己姓的谐音,也不怕被人猜出来。”

“夫人觉得这姓钱的跟李延是一伙的?”秋霜问。

“三年前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“三年前李延还没倒台,手正伸得长的时候。买个客栈,也就是动动手指的事。这地方在城南,鱼龙混杂,有些见不得光的交易,在那儿做最合适不过。姓钱的不过是个幌子,真正说了算的,是后面那个不管事的东家。”

她走回书案前,翻开暗册新的一页。

笔尖蘸了墨,沈清辞写得很慢。

“兴隆客栈——李延城南据点。”

她停了一下,又接着写。

“东家钱某(疑似李延暗线),掌柜麻脸,账册上锁。每月十五盘账。正房两层,客房约二十间,生意冷清。”

写完,她吹干了墨迹。

“你去歇着吧。”沈清辞合上册子,“今天辛苦了。”

秋霜揉了揉腿,笑着退了下去。

没过多久,谢临渊从外头回来了。他身上带着点寒气,进屋就解下斗篷。

“听说秋霜去兴隆客栈了?”谢临渊走到火盆边烤手,“有什么发现?”

沈清辞把暗册推过去。

“都在这儿了。”

谢临渊翻开看了一遍,视线落在“钱某”这两个字上。

“姓钱。”谢临渊笑了,“李延这人,有时候聪明得让人牙痒痒,有时候又蠢得让人发笑。起个名字都舍不得换个思路。”

“名字不重要。”沈清辞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重要的是,这客栈三年前就在他手里了。虽然太傅府被抄了,但他以前埋的钉子还在。”

谢临渊把册子合上,扔回给沈清辞。

“他在城南有了自己的点。”谢临渊说,“说明他虽然大部分产业被查封了,但还没有完全出局。他还能在那个鱼市边上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活着。”

“所以更得盯着。”沈清辞把册子收进抽屉,“既然他说东西已经带到了京城,那这东西很有可能就藏在那个客栈里。那个麻脸掌柜把账册锁得那么紧,保不齐锁的不是流水账,是别的什么。”

“信上不是说让我去找他谈吗?”谢临渊看着那盏跳动的灯烛,“兴隆客栈,城门以南。他选那儿,就是觉得那是他的地盘,他才有安全感。”

“那是他的窝,但也可能就是他的坟。”沈清辞淡淡地说。

谢临渊点了点头。

“让魏明达明儿个去趟城南。”谢临渊说,“别进客栈,就在鱼市附近转转。看看有没有眼熟的面孔。李延既然敢信里说把东西带来了,那这东西肯定不在那个‘钱东家’手里,就是在这个麻脸掌柜手里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

谢临渊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伸手摸了摸那个抽屉。

“还有两天。”谢临渊说,“今天是二十,过两天又要到月底了。他那个每月十五盘账的规矩,不知道这个月还会不会守。”

“如果那个‘钱某’真的是李延,那他现在自身难保,盘账的事儿恐怕顾不上了。”

“难说。”谢临渊笑了笑,“越是这种时候,有些人越是要守着点规矩,好让自己觉得日子还没乱套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沈清辞。

“这册子上的字,越记越多了。”

“多才好。”沈清辞拿起火钳拨了拨炭火,“字多了,网就密了。网密了,鱼就跑不掉了。”

谢临渊没再说话,只是看着那盆红火。

这兴隆客栈,既然开了二十年了,那就让它再开两天。

只要门还开着,人就能进去。人进去了,什么东西都能翻出来。

“睡觉吧。”谢临渊说,“明天还得早朝。”

沈清辞吹熄了桌上的灯。

屋里暗了下来,只剩下炭盆里一点红光,映着两人的影子,投在墙上,拉得老长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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