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五,春寒料峭。
城南鱼市这会儿正热闹。卖鱼的吆喝声、杀鱼的刮鳞声、还有那股子怎么也散不掉的腥味儿,混在一起,直往人鼻子里钻。
兴隆客栈对面的那家茶馆,生意照旧一般。秋霜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,面前摆着一壶劣等的茉莉花茶,还有两盘瓜子。
她在这儿坐了一上午。
瓜子壳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。秋霜也没急着磕,眼神时不时地往楼下瞟。她在等人。
那个“钱爷”。
上回听茶馆老板说,这姓钱的每个月十五左右必来盘账。今儿正好是十五,要是这规矩没变,那人就该露面了。
午时刚过,鱼市的人流散了一些,客栈里的伙计正拿着扫帚在门口扫地上的鱼鳞。
这时候,街角转过来一个人。
秋霜手里的瓜子停在半空。
那人穿了一件灰扑扑的袍子,看着不起眼,但料子细密,袖口那儿一点褶皱都没有。脚下蹬着一双厚底黑靴,走起路来步子迈得不大,但很稳。鞋面上干干净净,连个泥点子都没沾。
这就是那个从来不露面的“钱爷”。
那人走到客栈门口,也没说话,只是抬眼看了看招牌。客栈里那个麻脸掌柜原本正拿个旱烟袋敲柜台呢,一抬头看见这人,脸色立马变了。
他把烟袋往腰上一别,三步并作两步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弓着腰迎到了门口。
“哎哟,钱爷!您来了!”麻脸掌柜的声音有点尖,透着股子讨好的劲儿,“里边儿请!今儿个风大,您楼上雅座坐?”
姓钱的没接话,微微点了点头,迈步进了门。
秋霜在二楼看得真切。
这人虽然没穿绫罗绸缎,但那股子冷淡劲儿,一看就是个当主子的。他没去雅座,径直走到了柜台后面。麻脸掌柜赶紧把他坐的那把太师椅擦了又擦,才敢让他坐下。
“账呢?”姓钱的人坐定后,开口问了一句。声音不大,带着点沙哑。
“在这儿,在这儿。”掌柜的一哆嗦,从柜台底下捧出一摞账册子,又把算盘推了过去。
秋霜端起茶盏,借着喝茶的动作挡住了半张脸。
那姓钱的坐下来就开始翻账册。他翻得很快,一页一页地掠过去,也没见他怎么细看,但每一页停顿的时间都差不多。算盘珠子偶尔响两声,噼里啪啦的,在嘈杂的鱼市声里听着并不真切。
这一坐,就是一个时辰。
秋霜的两腿都坐麻了。她稍微换了换姿势,揉了揉膝盖。
楼下的算盘声停了。
姓钱的把最后一本账册合上,推到一边。他没急着走,坐在椅子上,目光落在了柜台后面的一道小门上。
那是一扇不起眼的木门,半掩着,后面黑洞洞的,看不清通向哪儿。平时伙计进出端菜送水,都是走另一边的门。这道门,除了掌柜的,谁也不让进。
姓钱的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那扇小门边,伸手推开了门缝。
秋霜屏住了呼吸。
顺着门缝看过去,后面是一小块窄窄的天井。天井尽头,是一扇铁门。黑色的铁栅栏,上面挂着一把拳头大小的铜锁。
那铁门后头,好像还堆着些杂物,黑乎乎的一片。
姓钱的盯着那扇铁门看了一会儿。
这一眼,看得比刚才看那一个时辰的账册还要认真。他似乎是在确认那把锁还在不在,又好像是在听门那边的动静。
过了大概十几息,他缩回手,把小门重新关好。还特意拽了拽,确定关严实了。
“行了。”姓钱的转过身,“这个月还算稳当。”
“是是是,钱爷放心。”麻脸掌柜在一旁陪着笑,“账做得细着呢,没让人挑出错儿。”
姓钱的没再废话,整理了一下衣袍,转身走出了客栈。
麻脸掌柜一直把他送到门口,弯腰鞠躬,直到那灰袍子的身影消失在鱼市的人堆里,才直起腰擦了把汗。
秋霜放下茶盏,扔下两个铜板在桌上,起身下楼。
她没直接回侯府,而是顺着鱼市旁边的一条巷子,绕到了兴隆客栈的后身。
这后院墙很高,比前头的两层楼还要高出一截。墙头上插满了碎瓷片,在午后的日头下闪着寒光。
秋霜贴着墙根走了一段路。隔着那高墙,能听见里头没什么动静,偶尔有几声乌鸦叫。
她抬头看了看。
墙太高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从刚才那扇铁门的位置推算,这片高墙围起来的地方,应该就是客栈的后院。
那地方肯定藏着东西。
秋霜缩回手——刚才她想摸摸墙砖,发现墙上抹了一层滑溜溜的灰泥,根本搭不上力。
“啧。”秋霜低声骂了一句,“修得跟牢房似的。”
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,确定四下无人注意,才转身离开。
回到东院的时候,天色已经暗了。
沈清辞正在屋里写字,听见了脚步声,也没抬头。
“回来了?”她问。
“回来了。”秋霜进屋,先去倒了杯水灌下去,“夫人,这回没白跑。”
她把在茶馆看见的一五一十说了。重点说了那个姓钱的怎么来的,怎么查账,还有最后怎么盯着那扇铁门看。
“铁门?”沈清辞手中的笔停了下来。
“对。上着锁的铜锁。那铁门后面通的地方不小,但我进不去,后墙太高,全是碎瓷片。”秋霜比划了一下,“那姓钱的临走前专门看了一眼那扇门,眼神不对劲。看账的时候那是例行公事,看那门的时候,那才叫上心。”
沈清辞把笔搁在笔架上。
“上锁的铁门。”沈清辞手指轻轻敲着桌面,“客栈是门面,后院才是仓库。李延信里说的那批东西,八成就锁在那扇门后面。”
“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?”秋霜问,“我去叫上青松,晚上翻墙进去看看?”
“不急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翻开了那本暗册。
这册子已经记了不少页了。她在“兴隆客栈”那一页的空白处,提笔补了一行字。
“兴隆客栈后院铁门——疑似存放‘那批东西’。锁具完好,墙高防备严。”
写完,她吹干了墨迹。
“既然锁着,说明东西还在。既然东西还在,咱们就稳得住。”沈清辞合上册子,“现在去动,万一打草惊蛇,让他把东西转移了,咱们上哪儿哭去?”
“那就这么盯着?”
“盯着。”沈清辞把册子锁进抽屉,“知道东西在哪儿就行了。这就够了。不动。”
秋霜虽然有点不甘心,但也知道夫人说得对。
“得嘞。”秋霜撇了撇嘴,“那我就接着喝那家的破茶去。那瓜子都受潮了,一点也不脆。”
“嫌不好喝就换一家。”沈清辞笑了笑,“别老在那家坐着,容易让人眼熟。明儿个去街对面那个卖炊饼的铺子蹲着。”
“行!卖炊饼好,还能顺便买俩当晚饭。”
沈清辞看着秋霜那一身轻松劲儿,心里也踏实了些。
那扇铁门就像是李延的一个命门。只要锁着,这条命就在她们手里捏着。
她转身走到多宝格前,取出那个装着李延信件的档案袋。袋口封着,还没拆过。
“二月十五。”沈清辞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“春分快到了。”
她把档案袋重新放好,推到了最里头。
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炭盆里的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。
沈清辞走到门边,伸手把门帘子掀开一条缝。
外头,青竹正端着一盆热水过来准备伺候洗漱。
“夫人,水热好了。”青竹说。
“端进来吧。”
沈清辞放下帘子,转过身。
那扇铁门上的锁,早晚得开。但现在,还不是时候。
她走到桌边,把那盏罩着罩子的灯挑亮了一点。
灯苗跳动了一下,屋里瞬间亮堂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