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六，晚饭后的屋子里还剩着点饭菜的热乎气。
桌子刚撤下去，青竹端来了热茶。沈清辞没急着喝，她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素纸，推到了谢临渊面前。
“这是秋霜这两天带回来的话，我都理在这上面了。”沈清辞说，“你看一眼。”
谢临渊正在解斗篷的系带，听见这话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把斗篷扔在旁边的架子上，坐下来，展开那张纸。
纸上字不多，但写得密密麻麻的。
“兴隆客栈。东家钱某，疑似李延暗线。掌柜麻脸，每月十五盘账。后院有铁门，上锁，墙高插碎瓷片。”
谢临渊扫了两眼，就放下纸了。
“这钱某，大概是李延心腹里的心腹。”谢临渊端起茶盏，“不然这种地方，换旁人来管，他不放心。”
“那是自然。”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，“这客栈开了三年，李延那会儿还没出事。这地方就是个暗格密室。现在他慌了，把新东西塞进暗格密室，想着拿旧东西来换。”
谢临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“旧东西——当铺那批信，现在在你我的抽屉里锁着。”谢临渊指了指书案，“新东西——那所谓的往来记录，现在在兴隆客栈后院的那扇铁门后头锁着。”
他抬起头看着沈清辞。
“李延手里其实已经没有牌了。”谢临渊说，“他把这两批东西的位置都暴露给了我们。这就好比下棋，他把‘车’亮出来了，又把‘炮’摆在那儿。他想让我们知道，他还有本钱，以此换回他的‘帅’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“但问题是，他的‘车’和‘炮’，都在咱们的地界上。”
“对。”谢临渊笑了笑，笑意有点凉，“信在侯府，他拿不走。新东西在京城，就在鱼市边上，离衙门不远。他这两批东西，只要有一批没了，他就输得精光。”
“所以急的不是那批信，是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。”沈清辞接过了话茬，“他以为他在拿东西跟我们做买卖，其实他现在就是个空架子。东西没在他手边，那就是废纸。”
谢临渊把那张纸拿起来，对着烛火看了看。
“那我们现在做什么？”他问，“去敲开那扇铁门？”
“不动。”沈清辞说得很干脆，“一个字都别动。”
“哦？”
“你若现在去查封那家客栈，或者让人翻墙进去，那就等于撕破了脸。”沈清辞分析道，“他李延现在是个通缉犯，但他手里那批东西如果真的能牵扯朝中大员，一旦咱们动了，说不定那批东西就会莫名其妙地烧了，或者没了。到时候死无对证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：“那是得不偿失。”
“而且，他现在在赌。”沈清辞看着那张纸，“他在赌你会不会贪图那批新东西。他在赌你会为了那个更大的鱼，主动去找他谈。只要你一开口，或者一派人去客栈，哪怕只是看一眼，你就输了。那就是告诉他，你上钩了。”
谢临渊把纸折好，扔回给沈清辞。
“那就耗着。”谢临渊靠在椅背上，“他不急，我也不急。”
“他如果不来找呢？”沈清辞问了个假设。
“那批东西留在兴隆客栈后院，对他来说也是废的。”谢临渊说，“他不来找，我们就不动。那批东西在那铁门后头放久了，受潮发霉，也是没用的。他想用那东西换命，东西换不出去，他的命就在那儿悬着。越悬，心越慌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走到书案前，翻开那本暗册。
笔尖蘸了墨，她在兴隆客栈那一页的最后，重重地写了一行字。
“兴隆客栈后院铁门——已确认位置。暂不动。”
这“暂不动”三个字，写得比上面的都要重。
写完，她合上册子，锁进抽屉里。
二月十六这天晚上，东院很安静。两人谁也没再提这事儿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日子过得有点慢。
二月十八日过去了，门房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。没人送信，也没人往门口扔帖子。
又过了五天。
到了二十三，外头的柳树芽子都鼓起来了，风也软了不少。但这信还是没来。
魏明达那边倒是来传过几次话，说御史台里有些人坐不住了，私下里在打听谢大人最近在忙什么，是不是有什么大动作。
谢临渊只回了一句话：“忙着喝茶。”
这天晚上，沈清辞坐在窗边缝补一件旧衣裳。针脚细密，缝得很快。谢临渊在旁边看书，书也是那本翻旧了的兵法。
屋里只有针线穿过布帛的轻微声响。
“第三封信还没来。”沈清辞咬断了线头，“比前两封间隔得长多了。”
“那是他在憋。”谢临渊翻了一页书，“前两封是试探，这一封才是真的想谈。但他没想好怎么开口，或者，他在等我们忍不住。”
“他等不到的。”沈清辞把衣服折好，“我们这儿稳如泰山。只要我们不找他，那扇铁门就永远是锁着的。”
沈清辞抬起头，看着谢临渊。
“他在等。我们也在等。”沈清辞说，“看谁先撑不住。”
谢临渊合上书。
“他撑不住的。”谢临渊很笃定，“因为他手里那是把火，越攥越烫。放在客栈后院，他也不踏实。他怕这把火被别人偷走了，或者被水浇灭了。这种恐惧，比咱们强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推窗看了一眼。
外头黑漆漆的，什么也看不见。
“再等等。”谢临渊说，“等到春分。”
沈清辞没说话，拿起剪刀剪掉了线头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
线断了。
那一截多余的线头掉在地上，沈清辞弯腰捡起来，扔进了字纸篓里。
“嗯，再等等。”沈清辞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