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二,京城的风终于不似那般硬了。
虽说吹在脸上还带着点凉意,但没了那种像刀子刮骨头的生疼感。前些日子铺满街面的积雪,这些天被日头一晒,化得七七八八。地皮湿漉漉的,有些低洼处还积着黑泥,踩上去吧唧吧唧响,但也透着股解冻后的腥气。
沈清辞手里拎着个木瓢,从厨房打了半瓢水出来。
水是井水,刚打上来的,还带着股刺骨的寒气。她没让人帮忙,自己端着水瓢穿过回廊,往月亮门那边走。
月亮门两侧,种着两棵桂花树苗。
这是去年九月份沈崇山送来的。刚种下去的时候还是秋天,叶子倒是绿油油的,没过两天就落了个精光,光秃秃两根枝丫插在土里,看着跟两根烧火棍没什么两样。
这一整个冬天,沈清辞也没指望它能活。那年冬天太冷,雪又大,多少老树都被冻死了,更别提这两棵刚移栽的小苗子。
沈清辞走到树苗跟前,弯下腰。
那树干细得跟大拇指差不多,表皮灰扑扑的,看着干枯得很。
她倾斜木瓢,小心翼翼地倒了点水在根部。
水渗进泥土里,发出轻微的滋滋声。沈清辞怕水多了把根泡烂了,不敢多倒,就润了润那一小圈土。
放下水瓢,她伸手去扶正一根被风吹歪了的细枝。
指尖碰到枝条的那一瞬间,她感觉到了一点不一样。
这枝子不像想象中那么脆,摸着有点韧劲。而且,在枝梢最顶端的地方,有个极其微小的凸起,硌着手指肚。
沈清辞愣了一下。
她把水瓢放在地上,蹲下身子,把脸凑近了那棵树苗。
那凸起是绿褐色的,只有米粒大小,紧贴着树皮。如果不仔细看,还以为是树皮上沾了点脏东西。
她用大拇指的指甲盖轻轻碰了一下。
硬的。
不是那种枯死的干硬,是一种里面包着生机、撑开了表皮的硬。
沈清辞屏住呼吸,又去看旁边那一棵。
那棵稍微细一点,但也一样。在光秃秃的枝梢顶端,也冒出了一个小小的、紧紧裹着的芽苞。
活了。
这两棵看着已经死透了的烧火棍,在土里憋了一个冬天,在这二月末的风里,把芽给憋出来了。
沈清辞蹲在那儿,盯着那两个米粒大小的小绿点看了很久。她也没数时间,就那么看着。风吹过来,那细得可怜的枝条晃了两下,那小芽也跟着晃,看着摇摇欲坠,可就是没掉下来。
身后传来了脚步声。
脚步声不急不缓,踩着地上的碎石子,声音很熟悉。
谢临渊从西院那边过来了。
他手里没拿东西,身上穿了件青灰色的长袍,袖口挽起来一截,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。他一眼就看见了蹲在月亮门底下的沈清辞。
“蹲那儿干什么?”谢临渊走过去,站定,“也没个凳子,也不嫌凉。”
沈清辞没动,也没回头,只是伸出手指头,指了指面前那根细枝。
“你看。”她说。
谢临渊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他弯下腰,凑近了看。
一开始没看见,眯着眼找了半天,才在那一堆灰褐色的树皮里,找着了那点绿豆大的绿意。
“这是……”谢临渊有些惊讶,“发芽了?”
“嗯。”沈清辞应了一声,“两棵都发了。”
谢临渊笑了笑,干脆一撩衣摆,在沈清辞旁边蹲了下来。
两人并排蹲在月亮门边上,跟俩看大门的石狮子似的。
两人谁也没说话,就盯着那两棵树苗。
那小芽实在是太小了,要是放在平时,谢临渊这种眼高于顶的大人肯定看都不看一眼。但这会儿,他却看得挺认真。
“这玩意儿命硬。”谢临渊感叹了一句,“去年九月份种的,那时候天都不热了。紧接着就是大雪,冻得我都不想出门。它居然没冻死。”
“根在底下呢。”沈清辞轻声说,“只要根没烂,土没冻成石头,它就能熬过去。”
风吹过月亮门,卷起地上几片干枯的槐树叶。
那小芽在风里颤巍巍的。
“熬过去是不容易。”谢临渊看着那个芽点,“你看这枝子,干成这样还能返绿。这几个月,它在地底下估计也没少折腾。”
沈清辞点了点头。
“是啊。”她说,“不动声色的,上面看着死了,底下在扎根。等时候到了,它就冒头了。”
她伸手把那根细枝稍微扶正了一点,把芽尖朝上。
“以前听老人说,桂花树难养,移栽一次伤一次元气。这两棵能活,算是有造化。”
谢临渊转头看了沈清辞一眼。
她蹲在那儿,专注地看着那棵树,脸上没什么大表情,但嘴角似乎微微松了一些。这阵子因为李延的事,因为朝堂上的那些暗流涌动,她整个人都绷得紧紧的。难得见她这么安安静静地蹲在泥地里看个树苗。
“以后长大了,能遮阴。”谢临渊说,“秋天还能打桂花做糕吃。”
“还得好几年呢。”沈清辞说,“这两棵还得看能不能活过这个春天。春寒最杀人,刚发了芽,一来倒春寒,照样得死。”
“不会死。”谢临渊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“既然这时候发了芽,那就是选准了日子。它比咱们懂节气。”
他在地上站了一会儿,看着那两棵树苗。
“咱们去年种的时候,我还觉得这地儿窄,种不开。”谢临渊说,“现在看,这地儿正好。月亮门一边一棵,以后长粗了,也是个景儿。”
沈清辞没急着起来。她把手里的水瓢拎起来,把剩下的一点底儿水,均匀地倒在了另一棵树的根部。
“是啊。”她说,“正好。”
她在那儿蹲得久了,腿有点麻。
起身的瞬间,膝盖骨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咔哒”响。
谢临渊偏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带着点戏谑。
“老了?”
沈清辞站稳了,揉了揉膝盖。
“蹲太久了。”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,“你要是蹲半个时辰,你也响。”
“我蹲不了一会儿。”谢临渊笑了笑,“我这腰不行,当官坐出来的毛病。”
沈清辞拎着水瓢转身往院子里走。
走了两步,她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两棵桂花树苗孤零零地立在月亮门两边,枝头上那两粒极小的绿芽,在二月的微风里,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。
那种绿,很淡,但在灰扑扑的院子里,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春天要来了。”
沈清辞说了一句。
声音不大,顺风飘进谢临渊的耳朵里。
谢临渊看着她的背影,又看了看那两棵树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“春天要来了。”
他跟上沈清辞的脚步,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东院的正房。
外头,墙角的枯草丛里,隐约也有那么一丝丝新绿冒了出来,混在干草里,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。
但春天确实来了。
不管这冬天多长,多冷,它终究是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