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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6章 朝堂上的风向

二月二十八,宫门口的柳树芽子比前两天又长了不少,嫩绿嫩绿的,看着心里痒痒。

但这会儿没人有心思看柳树。

太和殿里,气氛有点闷。几百号人站在一起,呼吸交缠,就算是大殿再高敞,也免不了有些浑浊。早春的寒气还没完全散去,地龙烧得不算热,站在底下的臣子们冻得腿肚子转筋,还得绷着一副庄严肃穆的脸。

今儿个议的事儿挺杂,主要是户部那边报上去的几处水患修缮款项。

这事儿扯皮了好几天,也没个定论。

谢临渊站在御史台的班列里,低眉顺眼地看着眼前那块金砖。他站得很稳,手拢在袖子里,手里还捏着个暖手炉。这炉子是沈清辞早上给他塞的,说是春寒冻腿,让他揣着点热乎气。

这时候,站在左侧文官队列里,一位御史出列了。

这人叫赵远,是个新面孔。去年腊月才从外头调进京来的,专管档案文书这类的杂事。长得方脸大耳,看着挺忠厚,一张嘴也是满口的仁义道德。

“陛下。”赵远跪下磕了个头,“臣有本奏。”

皇帝坐在高台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手里转着佛珠。

“讲。”

“近日臣在核对各地呈上来的案卷,发现不少地方在档案管理上疏漏颇多。”赵远声音洪亮,在大殿里嗡嗡回响,“尤其是对于那些封存已久、年代久远的旧档,各地经办官吏往往随意处置,甚至有借整理之名,行删改之实的现象。”

大殿里静了一下。

这种话也就是个场面话,这种事儿哪年都有。大家都知道这赵远是刚来的,想在陛下面前露个脸,显摆显摆自己的勤勉。

皇帝没抬头,只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赵远顿了顿,眼神往旁边扫了一圈,看似无意,实则有意地落在了御史台的班列上。

“尤其是……”赵远提高了点嗓门,“听说江南方向有一批旧文书,目前正在整理之中。臣以为,此等旧档关乎前朝旧事,若是整理之人不能秉公办事,私自夹带或者损毁,那不仅是对先人的不敬,更是对朝廷律法的蔑视。臣恳请陛下,对此事加以关注,以防有人借整理之名,行那不可告人之事。”

这话一出,大殿里的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。

江南方向的旧文书。

正在整理之中。

这八个字一出来,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说的是谁?

腊月里,谢临渊整理了一批江南回来的书信,这事儿在圈子里早就传开了。只是大家都是聪明人,谁也没把这层窗户纸捅破。

今儿个,这位赵御史算是把窗户纸给捅了个大窟窿。

几百双眼睛,哪怕不敢明着转头,余光也都往谢临渊身上扫。

谢临渊站在那儿,动都没动。

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
他依旧低眉顺眼地看着地上的金砖,仿佛赵远说的是天边的云彩,跟他半点关系没有。手里的暖手炉还热着,他甚至轻轻换了个重心,把重心从左脚挪到了右脚。

没反驳,没辩解,也没愤怒。

就像是没听见。

赵远说完这话,等着谢临渊跳出来,等着谢临渊脸色难看,等着场面乱起来。可他等了半天,那边连个屁声都没有。

他有点尴尬,硬着头皮又磕了个头。

“臣……臣愚见。”

皇帝这时候终于抬起眼皮了。

他看了赵远一眼,眼神很淡,带着点不耐烦。

“知道了。”皇帝把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放,“档案管理之事,交由礼部核查即可。若是没事,就退下吧。”

这话也就是个敷衍。

紧接着,皇帝翻开下一本奏折,直接点名兵部尚书:“兵部那个马政的事儿,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?”

话题断了。

刚才那点关于江南旧档的火苗子,被皇帝这一句话,硬生生给掐灭了。没人接赵远的话茬,甚至连个附和的人都没有。大家伙儿像是忘了这茬,立马把头转过去听马政的事儿。

赵远站在那儿,脸皮子抽了两下,最后只能灰溜溜地退回了队列里。

散朝的时候,人潮往外涌。

宫门口的风有点大,吹得人衣袍乱飞。

魏明达紧赶慢赶,凑到了谢临渊身边。他刚才在殿上也听见了,急得手心全是汗。

“大人。”魏明达压低了声音,“那位御史……赵远,是去年腊月才从江南那边调任来的。之前是在扬州做个同知。”

“知道。”谢临渊把暖手炉递给随从,理了理衣领。

“这明显是有人托了他!”魏明达有点愤愤不平,“哪有这么指桑骂槐的?这不明摆着冲着您来的吗?要不要让人去查查这赵远跟谁有往来?背后指使的是谁?”

谢临渊停下脚步,侧头看了魏明达一眼。

“查什么查?”谢临渊语气淡淡的,“一查,这事儿就坐实了。本来是他一个人在这儿放屁,你一查,那就是满城风雨。”

“那这就这么算了?”

“不算了还能怎么着?”谢临渊笑了笑,“他在朝堂上卖弄口舌,那是他的事。我没接话,这事就等于没发生过。陛下都没当回事,你急什么。”

魏明达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闭上了。

“是。”魏明达叹了口气,“大人想得周全。”

谢临渊没再多说,上了马车。

回了侯府,已经是晌午了。

东院的正厅里,沈清辞正等着他开饭。桌上摆着两菜一汤,一碟子清炒豆芽,一盘酱鸭肉。

谢临渊坐下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鸭肉。

“今儿朝堂上有人闹腾了?”沈清辞问。她虽然不在朝堂,但消息灵通得很。魏明达那边稍微有点风吹草动,青竹就能传进她耳朵里。

“嗯。”谢临渊嚼着鸭肉,咽了下去,“有个新来的御史,叫赵远。点了那批旧档的名。”

“点你名了?”

“没点名。”谢临渊夹了一筷子豆芽,“说是怕有人借整理之名删改。说是江南旧档。但没提谢临渊这三个字。”

沈清辞笑了。

“那就不算点你名。”

“但他意思到了。”

“意思到了没用。”沈清辞给他盛了一碗汤,“你没接话吧?”

“没。”谢临渊接过汤碗,“我连头都没抬。当他是放屁。”

沈清辞点了点头,眼神很平静。

“这就对了。”她说,“他没点名,你没接话。这件事在朝堂上就是没影儿的事儿。大家听着是那么个味儿,但没人敢说那就是你。只要你不认,这就是个捕风捉影的笑话。”

谢临渊喝了一口汤。

“他是替人来的。”谢临渊说,“那个赵远,去年腊月刚从江南调过来。这是有人在给他递刀子。”

“递刀子你就让他递。”沈清辞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豆芽,“刀子递过来了,你不接,那刀子就只能悬在空里。悬得久了,拿刀子的人手就酸了。手酸了,刀子自然就掉了。”

“还是夫人看得明白。”谢临渊笑了笑,“那赵远说完话没人接茬,那脸我看都绿了。”

“那就让他绿着。”沈清辞淡淡地说,“他想让这件事发生,你想让这件事没发生。现在是你赢了。他不点名,是因为他也不敢把这事儿做绝。怕你真翻了脸,把那批东西抖搂出来,大家都得完蛋。”

谢临渊放下筷子。

“看来这批信,不仅李延急,后面那帮人也急。”

“急好。”沈清辞也放下了筷子,“急了就会乱。一乱,咱们就有缝儿可钻。”

吃完饭,沈清辞去沏茶。

谢临渊走到书案前,拉开抽屉,取出那本暗册。

翻到末页,墨迹还是新的。

他拿起笔,蘸了墨,在那行关于“兴隆客栈”的记录下面,又添了一笔。

“二月二十八日。御史赵远于朝堂提及江南旧档,未点名,未回应。”

写完,他合上册子。

这笔迹跟上面的那些字一样,工整,平静,看不出一点波澜。

那天在朝堂上那点小小的风波,就被这这几行字,死死地压在了纸里头。

外头的风吹得窗户纸哗啦啦响。

谢临渊听着那声音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赵远。

这名字他记住了。

不管背后是谁指使的,这把火既然点起来了,那就别怪他到时候不认账。

“茶好了。”沈清辞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。

“来了。”

谢临渊把册子锁好,转身走向里屋。

这春天虽说是来了,但这风向,一时半会儿还定不下来。不过没关系,只要这房子结实,不管东南西北风,都吹不倒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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