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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7章 沉默的重量

三月初一,天光泛着点青白,透着股早春特有的清冷劲儿。

侯府东院的饭厅里没多少人声,只偶尔听见碗筷轻碰的动静。案上摆着几碟子清爽小菜,一锅熬得浓稠的南瓜粥,正腾腾地冒着热气。

谢临渊坐在主位,手边搁着个白瓷碗,正低头喝粥。他这几日回来的早,也没怎么听外头的事,整个人看着有些懒散,像是还没睡醒。

沈清辞坐在他对面,手里拿着竹筷,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碗里的咸菜丝,眼神却落在他脸上,像是那儿长出了花来。

“想什么呢?”谢临渊放下碗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,目光在她那点小动作上停了一瞬,“这咸菜是不合口味?”

沈清辞回过神,把筷子搁下,摇了摇头:“不是菜的事。我是想问你,朝中还有人问那批信的事吗?”

她问得随意,像是随口聊家常,可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谢临渊,没半点挪开的意思。

谢临渊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他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子春笋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下去,才不紧不慢地说道:“没有了。”

“完全没有?”沈清辞追问了一句。

“嗯,完全没有。”谢临渊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,“那天在朝堂上提了一嘴之后,就像是个石子扔进水里,泛了个涟漪就没了。这几天御史台那边安安静静,没人翻旧档,也没人‘不经意’提江南。那位御史也没再张嘴,连个跟屁虫都没找着。”

他说着,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。

沈清辞眉梢微动,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
“那看来,你沉默的对策是起作用了。”

她身子往后一靠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,“他们那是试探了一次,结果你根本不接招,连个响儿都没听见。这帮人心里头没底,不知道你肚子里藏的是什么药,自然就不敢再轻易张嘴了。这就是在摸你的深浅呢。”

谢临渊听着她这话,忍不住笑了笑,那笑意却没进眼底,只浮在面皮上。

“你也别太乐观。”他放下茶盏,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,“没动静归没动静,但这帮人你要说他们就这点本事,那也不见得。兴许是在等别的时机。”

“等就等呗。”

沈清辞说得轻巧,顺手拎起桌上的茶壶,给他那空了半截的茶盏续满水,“怕什么?你手里攥着东西呢。这局怎么设,这戏怎么唱,现如今是你说了算。他们在台下坐着,你在台上站着,你急什么?”

茶水哗啦哗啦倒进盏里,热气冲散了早春的一点寒意。

谢临渊看着那杯茶,眼底的笑意这才真切了几分。

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

“这有什么想不开的。”沈清辞把茶壶搁回去,“没事别给自己找罪受。该吃吃,该喝喝,让他们去等。等多久都那是他们在耗神,又不是你在耗。”

谢临渊看了一眼那杯热茶,伸手握住盏壁,暖意顺着掌心传上来。

“行。”他举了举杯子,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敌人较劲,“那就让他们继续等。”

用过早膳,谢临渊便换了身官服出了门。

午后日头正好,御史台衙门里的那几棵老槐树刚抽了新芽,嫩绿嫩绿的,看着喜人。

谢临渊坐在案后,手里拿着一本折子,半天没翻动一页。

衙门里静得出奇。

往日里那些喜欢凑在一块嘀嘀咕咕的小官,今儿个都格外老实。该抄写的抄写,该归档的归档,就连走路都踮着脚尖,生怕弄出点动静惊扰了这奇怪的氛围。

那个前几天还在朝堂上阴阳怪气的御史,这会儿正坐在角落里,头埋得低低的,手里拿着支笔像是在画符,半天也没见写出一个字来。

没人来问旧档在哪。

没人来提江南的水患或是贪腐。

更没有人抱着厚厚一摞文书“恰好”路过他的案前,顺便还要唉声叹气两声。

这一整天,除了翻动纸页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,什么也没有。

这种沉默,沉甸甸的,压得人透不过气,却又恰恰好把所有的风浪都挡在了外头。

谢临渊合上折子,往椅背上一靠,半阖着眼。

看来清辞说得没错,这帮人是真的怕了。怕他手里没把柄,又怕他手里真有要命的东西。这沉默,就是最好的答案。

一下值,谢临渊便径直回了府。

天色刚擦黑,东院里的灯笼已经亮了起来。

沈清辞正蹲在月亮门旁的那棵小树苗边上。

那树苗是前阵子才移过来的,没多大,枝丫细得跟筷子似的。前几日看着还是光秃秃一片,没半点生气。

沈清辞手里拿着个细嘴喷壶,正对着那枝头细细地洒水。水雾在灯光下显出一层朦胧的白。

“还没睡?”

谢临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沈清辞没回头,手里的动作也没停,只应了一声:“这日头落得晚了,过来看看这苗。”

她把喷壶放下,伸出一根手指,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枝头那个不起眼的小疙瘩。

“你看。”

她语气里带点惊喜,指着那处,“前两天还是个米粒似的小点点,今儿个一看,都有绿豆大了。”

谢临渊走上前几步,弯下腰,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
果然,那枝头那点原本干瘪的芽孢,这会儿鼓鼓囊囊的,顶端透着点极淡的青绿,看着硬邦邦的,像是攒着一股劲儿,随时准备炸开。

“这倒是长得快。”谢临渊道。

“那是。”沈清辞缩回手,在衣摆上蹭了蹭指尖的水渍,“只要根还在,就算这几天看着没动静,其实地底下都在使劲呢。你看它现在这硬挺劲,没准过两天就能抽叶子了。”

她说着,站起身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
谢临渊看着那颗绿豆大小的芽,又看了看沈清辞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。

“根在,劲儿就在。”他低声重复了一句。

沈清辞转头看他,把喷壶递给旁边过来的丫鬟,拍了拍手:“进屋吧,晚上的风还是凉。”

“嗯。”谢临渊应了一声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苗。

那颗小芽硬挺挺地立在枝头,在夜风里晃都不晃一下。

他伸手拂了一下袖口,大步往正房走去。

“晚膳备好了,今儿有你想吃的春笋腊肉。”

屋里传来沈清辞的声音。

“得嘞,洗把手就来。”

谢临渊的声音随着脚步声落进了屋子里。月亮门旁,那颗小芽静静地立着,隐入了夜色之中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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