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十，春分。
京城这几日回暖得快，街面上的冻土早翻了个儿，路边的柳树条子也泛起了青黄。侯府里更是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劲儿。
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，东院门房递进来一封信。
信皮子有些发皱，上头的泥印看着眼生，但那字迹沈清辞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是周娘子的手笔。周娘子人在北边替他们留意沈延昭的起居，自己又是个做了半辈子情报买卖的人，她南来北往的商队朋友多，消息灵通得很，京城、北境、江南的事都绕不开她那张网。
信是从北边寄回来的，走的应该是加急的路子，不然不能这么快。
沈清辞坐在窗边，手里捏着那封信，没急着拆，先掂了掂分量。
谢临渊正坐在一旁翻一本旧账册，听见动静抬起头，见她盯着信封发愣，便问：“怎么说？延昭那小子又惹祸了？”
“那倒没有。”沈清辞笑了笑，拿裁纸刀挑开封口，“要是惹祸，这信该直接寄给老太太了，哪能到我手里。”
她抽出信瓤，展开扫了两眼。
前头都是些闲话家常。周娘子在信里絮叨说北境今年入春早，雪化得比往年快，地里的土都松软了，沈延昭在那边跟着商队跑东跑西，晒黑了一圈，但精神头看着比在京城时强了些，也没再提什么不适应的话。
“看来北边日子过得不错。”沈清辞把前两页折上，视线落到了最后一页的末尾。
那是一段加急的附言，字迹比前头匆忙了些，笔锋也压得重。
“另闻一事：李延在京城并非只留了兴隆客栈一处。城东棉花胡同，有一处私宅。此宅未记在任何公开名下，极其隐秘。消息是从城南旧档行一个老账房那儿漏出来的，那人当年替李延经手过几笔私产，近日吃醉了酒说走了嘴。”
沈清辞眼神一凝，指腹在“棉花胡同”四个字上按了按。
她没说话，直接把信纸递给了谢临渊。
谢临渊接过来，目光扫过那几行字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，随即把信纸折好，扔回桌上。
“城南兴隆客栈一个，城东棉花胡同一个。”谢临渊声音压得低，带着点冷意，“这李延，倒是在京城给自己留了不少后路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走到书柜旁，从暗格里取出了那本厚厚的暗册。
她翻开到记着“李延”那一页，提笔在墨盒里蘸了蘸，笔尖悬在纸上。
“这说明他到现在还没完全切断跟京城的联系。”沈清辞一边写一边说，“要是真打算彻底抽身走人，留一个兴隆客栈也就是了，那地方本就是做买卖的，掩人耳目方便。但这处城东的私宅，听着就不像是个临时落脚的地界。”
谢临渊靠在椅背上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：“城南那是闹市，人来人往，若是想打听消息、接头谈事，是个好去处。城东……棉花胡同那边我知道，以前住的大多是一些还没发迹的小官吏或者没落商户，地段偏，人少清静。”
他顿了顿，冷笑了一声：“一个明面上的据点，一个暗处的老巢。这算盘打得倒是精。”
沈清辞笔尖落下，在暗册上工工整整添了一行字：*李延据点二：城东棉花胡同某宅（身份未明）。*
写完，她搁下笔，吹了吹未干的墨迹：“要不要动？”
“先别急。”谢临渊摇摇头，“既然是暗处的，咱就先别惊动。去个人看一眼，确认一下虚实。若真是个窝点，指不定里头藏着什么好东西。”
他转头冲着外头喊了一声：“秋霜。”
门帘一挑，秋霜迈步进来，身上还穿着出门办事的短褂，看着利利索索的。
“大人，夫人，吩咐。”
谢临渊指了指桌上的信：“城东棉花胡同，去转两圈。不用进去，就看一眼哪家宅子门面有些古怪。特别是那种看着没人住，但其实有人打理的。”
秋霜一点头，没多问半句废话：“得嘞，我这便去。”
三月十二，晌午。
秋霜从外头回来了，脑门上带着层细汗，裤脚上也沾了点泥点子，显然是没少走路。
她进了屋，自己先去倒了杯凉茶灌下肚，这才喘匀了气，回话道：“夫人，大人，去看来回走了两遭。那棉花胡同确实不大，住户也不多，一眼就能数得过来。”
沈清辞示意她坐下慢慢说：“看清楚了吗？”
“看清楚了。”秋霜抹了一把嘴，比划着道，“那胡同里头有个怪事。别的家宅子大门都是灰扑扑的，台阶上也是土。就那胡同底的一家，大门紧闭着，看着挺旧，但门口那台阶比旁人家的高了两级。”
“高了？”谢临渊挑眉。
“对，高了两级，看着像是新垫起来没多久的，石头棱角都还利索。”秋霜又道，“还有个要紧的，就是那门环。别的家都生锈了，那家的门环让人擦得锃亮，一点锈迹都没有。您想啊，若是常年没人住，哪有人费劲去擦门环？”
沈清辞听完，点了点头，神色未变，但眼底却多了几分笃定。
“这就是了。”她转头看向谢临渊，“有人打理，台阶还垫高了，既防了积水，又讲究了门面。这不像是个临时的窝点，倒像是个长久备着退路的宅子。”
谢临渊哼了一声：“看来李延这人，比咱们想的还要惜命。”
秋霜见话说完了，便退到一旁去擦汗。
沈清辞重新翻开暗册，翻到前日记的那一页，提笔在“棉花胡同某宅”后头又补了一笔：*台阶高两级，门环常新，有人打理。*
写完这行，她笔尖微顿，又在后头画了一个问号，标注了一行小字：*待观察。未确认是李延本人使用还是备用。*
“先记着。”沈清辞合上册子，拍了拍封面，“既然他在那留了门，总有开张的一天。”
谢临渊看了一眼那本厚册子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眼神沉了沉。
“等着吧，跑不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