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,月亮挂得老高,照得地上的青砖地泛着一层惨白。
城东棉花胡同这地界,到了夜里静得有些渗人。白日里那点市井气这会儿全散了个干净,剩下的只有风卷着土渣子在路上滚的动静。
秋霜把自己缩在胡同口对面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里。她身上穿了件灰扑扑的粗布褂子,头上也没戴什么首饰,甚至连那头发放下来乱糟糟地挽着,跟这周围刚下工等活的苦力没什么两样。
她在风口子上站了快一个时辰,腿都有点发麻了,忍不住稍微动了动脚后跟,把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。
“这鬼地方,真够冷清的。”
她心里嘀咕了一句,眼睛却没敢挪开,死死盯着胡同底那户台阶高两级的宅院。
那宅子黑黢黢的,跟周围几户没什么两样,大门紧闭,看着就像是个多年没人住的空窝。可秋霜记得前两日看过的那对擦得锃亮的门环——那是破绽。
时间一点点往亥时滑过去。
胡同深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,听着也像是夹着尾巴的闷哼。秋霜正想着今儿是不是又要白跑一趟,那宅子二楼最左边的那扇窗户突然有了动静。
一点黄晕晕的光透了纸窗,漫了出来。
不是那种大风刮得乱晃的灯火,而是稳稳当当的,一下子就把屋里给照亮了。
秋霜眼睛一下瞪圆了,下意识把身子往树干后面又贴了贴,屏住了呼吸。
那灯光是暖黄色的,看着不像是大火把子,多半是案头用的油灯或者烛台。光晕透过窗户纸晕开,在这漆黑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扎眼。
灯亮了有一盏茶的功夫,屋子里头没听见什么动静,也没见有人影在窗户纸上晃荡。这就怪了,若是寻常人家起夜,点个灯也就是一瞬的事,这灯一亮就是好半天,且稳稳当当没有要灭的意思。
秋霜数着心跳,估摸着时间。
这灯足足亮了约莫半个时辰。
期间那扇窗户始终关得严严实实,没人推开透气,也没人探头出来。整个宅子静得像是个哑巴,只有那一盏灯在二楼孤零零地悬着,像是在跟谁示威,又像是在默默等着什么。
半个时辰后,那团黄光突兀地消失了。
像是被人一口气吹灭,或者直接拿灯罩扣住了。窗户重新黑了下来,融进了夜色里,再没亮起过第二次。
秋霜没动。
她还在树后头蹲着,眼皮都不眨一下。这会儿要是撤了,万一那灯又亮了,或者有人出来,那可就抓瞎了。
她又硬生生站了一刻钟。
风刮着脸有点疼,那宅子依旧黑着,像头睡死的兽,再没半点声响。
秋霜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搓了搓冻僵的手,猫着腰顺着墙根溜了出去。没敢走大路,专挑着小胡同穿行,直到离那棉花胡同远了,才加快脚步往侯府赶。
次日清晨。
东院的早膳刚摆上来,沈清辞正拿着勺子给粥碗里拌着糖渍的杨梅干。
秋霜进来了,眼底挂着两团青黑,但人看着挺精神,那是有了收获的模样。
“夫人。”秋霜走过来,压低了声音,“昨儿个夜里,亮灯了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勺子停住了,抬头看她:“说说。”
秋霜站直了身子,比划了一下:“亥时前后。那宅子二楼最左边那扇窗户,灯亮了大概半个时辰。光是暖的,应该是油灯。亮灯的时候没看见人影,也没人进出,但这灯灭得干脆,绝对不是野猫碰倒的,是人吹灭的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那宅子有人住。错不了。”
沈清辞听完,把勺子搁回碗里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二楼最左边……”她喃喃了一句,脑子里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,“那是卧房。若是仓库,点那么久的灯做什么?还要专门挑个二楼最里头的屋子?”
她站起身,走到书案旁,翻开那本厚厚的暗册。
“看来咱们之前的推测得改改了。”
沈清辞提起笔,在墨盒里蘸了蘸,笔尖落在纸上,语气笃定:“兴隆客栈在城南,人杂眼杂,那地方适合存货,是个热闹堆里的仓库。但这城东棉花胡同,偏僻安静,若是李延那是要紧的人住着,断不会选客栈。”
她手腕悬空,在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:
*三月十五夜,城东宅院二楼亮灯半个时辰,确认有人居住。推测:李延亲信或本人。兴隆客栈为存货点,棉花胡同为藏身处。*
写完,她又在那行字旁边重重地画了个圈,把笔搁下。
“这一手,玩得倒是精细。”沈清辞冷笑了一声,“把货和人分开,就算咱们查到了兴隆客栈,也抓不到他的人影。这李延,心眼子比莲藕还多。”
正说着,谢临渊从外头撩开门帘进来了,身上还带着点外头的凉气。
“大清早的,什么心眼子比莲藕多?”他随口问了一句,走到桌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。
沈清辞把那张刚抄好的条子递给他:“看看这个。昨晚棉花胡同亮灯了。”
谢临渊接过来,视线在那几行字上扫过,眉头微微一挑。
“哦?坐实了?”他放下条子,神色里倒是没多少意外,反而透着股早就料到的从容,“看来这姓李的确实没打算走。在京城给自己留了个窝,还留得挺深。”
“兴隆客栈存货,棉花胡同住人。”沈清辞在旁说道,“要是咱们之前只盯着客栈动手,怕是连他根毛都抓不着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,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:“这招‘明修栈道暗度陈仓’用得不错。不过既然知道了那是他睡觉的地方,咱们反而不用急着动了。”
他看向沈清辞,嘴角勾起一点弧度:“那是他的老窝,也是他的眼线。留着它,让他觉得这还是个安全地界,咱们才能看见更多东西。”
沈清辞自然明白他的意思:“你是想放长线?”
“对。”谢临渊把手里的空茶盏往桌上一搁,“那就先别惊动他。让人把那胡同盯紧了,但别靠太近。既然灯亮了,人就在里头,跑不了。”
秋霜在一旁应道:“得嘞,大人放心,我这就去安排人手,轮班盯着,保证不让他察觉。”
沈清辞拿起暗册,合上封皮,收进抽屉里。
“那就让他继续在那做着美梦。”她轻声说道,转头看向窗外那棵刚抽了芽的柳树,“咱们手里这张牌,先攥着,等什么时候该打了,再翻出来。”
谢临渊伸了个懒腰,也没再提这事,只指了指桌上的粥:“先喝粥吧,这杨梅干要是再不吃,就该酸牙了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,坐回桌边,端起碗。
屋里恢复了平静,只有勺子碰着瓷碗的轻响,那是风暴前的安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