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日,午后的日头有些足。
这会儿的风不像前阵子那样带着凛冽的凉意,吹在脸上暖烘烘的,带着股子让人骨头酥软的倦意。侯府里的仆人们这会儿大多在打盹,连看门的护院都靠着柱子眯了眼。
沈清辞从东院的屋里出来,手里也没拿什么东西,就这么两手空空地走到了月亮门旁。
那两棵桂花树苗还立在那儿,只是模样大变样了。
半个多月前还是米粒大小的硬芽,如今已经舒展开来,长出了第二茬新叶。那叶子颜色嫩绿嫩绿的,透着光,看着薄如蝉翼,边缘滑溜溜的,还没长出那种老叶子的锯齿来。大小跟小拇指的指甲盖差不多,但那股子桂花叶特有的形状已经显出来了,一左一右两片,支棱在枝头。
沈清辞在两棵树苗中间站定,歪着头看了一会儿。
她抬起右手,伸出食指,轻轻在那片新叶上碰了一下。
叶片软软的,摸上去有些凉,手指头稍微用点力,那叶片就往下弯了弯,手指一松,它又颤巍巍地弹了回来,看着很有生气。
她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,那种笑意没怎么在脸上散开,但眼神却是松快的。
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,不急不缓,踩在地上发出轻笃轻笃的声响。
沈清辞没回头,手指还搭在那片叶子上,嘴里说了句:“这树倒是比人实诚,给点水就长。”
谢临渊从西院那边走了过来,穿过月亮门的阴影,手里还捏着一把折扇,没打开。
他走到沈清辞身侧,也低头看了看那两棵树苗,目光顺着那嫩绿的叶片打了个转。
“长得挺好。”谢临渊道,“前两天看着还只有一芯儿,今儿个都成对儿了。”
沈清辞把手收回来,在腰侧的帕子上蹭了蹭指尖并不存在的灰。
“那是,这地界养人,也养树。”她看着那两片叶子,语气平淡却笃定,“桂花树秋天开花。按这长势,今年秋天第一茬花是跑不了了。”
谢临渊没接话,只是把那把折扇在掌心里敲了两下,发出啪嗒一声脆响。
他侧过身,站在那棵树苗旁,视线沿着树梢看向院子外头的那方天空。
“那秋天的时候来闻。”他说,“金秋桂子,味道能飘半个城。”
沈清辞闻言,偏过头看了看他。
谢临渊的侧脸在日头下显得轮廓分明,也没做什么表情,但那句话说得自然,就像是在说晚膳吃什么一样随意。
“秋天还早。”沈清辞把视线移回树苗上,那两片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晃悠,“不过也是,这春天一到,夏天转眼就来了,秋天自然也就不远了。”
两人便没再说话,就在那月亮门前头站着。
阳光从头顶洒下来,穿过那两棵尚且细弱的树苗枝叶,在脚边的青石台阶上投下细细碎碎的光影。风一吹,那光影就跟着晃,像水波似的。
谢临渊忽然开口,声音低了一些:“那批信的事,暂时不会有人再问了。”
这话没头没尾,但沈清辞听得懂。
她也没显得惊讶,只是点了点头,目光依旧落在那棵树苗根部的一点新土上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这阵子风平浪静的,连只苍蝇都没飞进来。那帮人也是看人下菜碟,见没缝隙可钻,也就都散了。”
“嗯。”谢临渊应了一声,“沉默有时候比嚷嚷管用。”
“是管用。”沈清辞转过身,面对着院里头,“春天了,该问的都已经问过了。没问出来的,以后也不会再有人问。”
谢临渊没再接话,只把折扇往袖子里一收。
他站在月亮门的这一侧,沈清辞站在那两棵桂花树苗的中间。
光从他们两人之间穿过去,照在身后那堵白墙上,把那一小块地方照得亮堂堂的。
一只花猫不知道从哪个房顶上蹿了下来,悄无声息地落在月亮门外的墙根底下,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,然后趴在那儿不动了。
沈清辞看了那猫一眼,收回目光。
“行了,这日头晒得人发困。”
她转身往回走,步子迈得不快,“秋霜那边要是有什么动静,晚上再说。这会儿,先让人歇歇气吧。”
谢临渊跟在她后头,脚步声沉稳有力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正屋的阴影里,月亮门外,那两棵新长出的嫩叶在午后的阳光下舒展着,静得出奇。
第七卷 终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