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六日,这天的日头其实不错,一大早就挂在天上,照得紫禁城的琉璃瓦直晃眼。
可金銮殿里的气氛,却跟那外头的暖阳没半点关系。冷飕飕的,透着股子还没散干净的寒气。
大朝会才进行了一半,原本也就是走走流程,听听户部和工部的那些老调重弹。站在前排的几个老臣甚至都在打瞌睡,脑袋一点一点的。
直到御史张嵩猛地跨出一步,那动静才把那一殿的昏沉给震碎了。
“陛下!臣有本奏!”
张嵩嗓门大,这一嗓子吼出来,带着股子决绝的意味。他手里捧着一封折子,举过头顶,膝盖一弯,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膝盖骨砸在地砖上那声音听着都疼。
龙椅上,皇帝正捏着玉珠串子,被这动静吓了一跳,手里的动作停了,眼皮子也没抬:“张御史,有何要事,说。”
“陛下,臣要参的是当朝要员!”张嵩头也没抬,声音拔高了几度,“前朝余孽并未肃清,反已渗入我朝堂中枢,窃据要职,暗中联络旧部,意图不轨!此乃危及社稷之大案!”
朝堂上瞬间炸了锅。
“前朝余孽?”
“还在朝堂上?”
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,有的人还没回过神来,有的老成持重的已经皱起了眉。这四个字,这几年谁都不敢提,今儿个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?
皇帝手里的玉珠串子猛地停住了,身子微微前倾,那双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突然射出一道精光。
“呈上来。”
太监总管小跑着下去,接过那封密折,又快步送上去。
皇帝翻开折子,一行字一行字地看。大殿里静得吓人,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响动。站在下首的谢临渊,一身绯色官袍,背脊挺得笔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就像是在听一出跟自己没关系的戏。
半晌,皇帝合上了折子。
他把折子往案上一丢,那动静不重,但在谢临渊耳边,却跟惊雷似的。
“谢临渊。”
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就像是在喊个路人。
谢临渊跨出列,弯腰行了一礼,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点错:“臣在。”
“张嵩这折子里说,你名为太傅遗孤,实则是前朝旧部在朝中的眼线,私相授受,图谋不轨。”皇帝的目光像两把刀子,直直往谢临渊身上扎,“此事,你如何解释?”
轰——
这句话一出,满朝文武的眼光齐刷刷地全扫了过来。有震惊的,有幸灾乐祸的,也有揣着看好戏心思的。
太傅遗孤……前朝余孽。
这顶帽子扣下来,那是要把人往死里整。
谢临渊站直了身子,没急着辩解,反倒先笑了笑。那笑意很淡,只在嘴角抿了一下,透着股子漫不经心。
“回陛下。”谢临渊开了口,声音平稳,“臣不知这密折里所谓‘私通旧部’从何说起。臣这几个月的行踪,御史台都有记录。每日除了上朝,就是在衙门里公干,回了府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。朝堂、御史台、侯府,臣就这三点一线,有时候走得急了连路边的野狗都来不及看一眼,何来串联之机?”
他说得直白,把那种紧张的气氛稍微冲淡了些。
“呵。”
一声冷哼从旁边传来。
张嵩跪在地上,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全是狠劲:“谢大人这话说得倒是轻巧。串联未必非要亲往!书信往来、密信传讯,那是不用见面的!难不成谢大人还要说,你这府上的门槛高,连信都送不进去?”
这就是明摆着的刁难了。
谢临渊侧过身,目光落在张嵩那张脸上,眼神沉了沉:“张御史,朝堂之上,说话要讲证据。你说我书信往来,那信呢?你说我密谋,那人证呢?若是只凭这一张嘴,捕风捉影就能定人的罪,那今日张御史参我一本,明日我是不是也能拿这‘莫须有’三个字,去参张御史一本?”
张嵩脸色一变,嘴唇动了动,正要反驳。
“够了!”
皇帝一拍扶手,打断了两人的争执。
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皇帝靠回椅背上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,目光在谢临渊和张嵩之间转了个来回。这事儿,皇后那边刚递了话,这折子就上来了,时间卡得这么死,他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但这前朝余孽的帽子,既是个大杀器,也是个烫手山芋。真要查实了,那就是一场大清洗;要是查不实,朝堂这就得乱套。
“此事尚未查实,暂且压下。”
皇帝终于开口,语气沉了几分,“谢临渊,朕给你三天时间。三天之内,若是查无实据,朕自会给你个交代;若是真查出点什么……”
皇帝没把话说完,但那意思谁都听得明白。
谢临渊再次拱手,语气没半点波澜:“臣,领旨。”
“退朝——”
太监那尖细的嗓音拉得老长,像是把这一殿的紧绷劲儿给扯开了。
大臣们鱼贯而出,出了太和殿,外头的阳光一照,不少人才觉得后背全是冷汗。
谢临渊走在最后,步子迈得不急不缓。
刚出了宫门,还没走到停车的地方,后头就追上来一个人。
“谢大人!谢大人留步!”
是兵部的魏明达。这老小子平日里是个老好人,跟谁都不得罪,今儿个却是一脸的焦急,额头上全是汗。
魏明达追上来,左右看了一眼,压低了声音:“大人,这……这怎么好端端的就……三日啊,这期限也太紧了。皇后那边这次是有备而来,这……”
谢临渊停下脚步,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魏大人,慌什么。”
谢临渊整了整袖口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,“三天时间,不少了。”
“啊?”魏明达愣了一下,看着谢临渊那副稳如泰山的模样,心里更是七上八下的,“大人,您这是有对策了?”
谢临渊没回答,只看了眼头顶那轮晃眼的日头。
“春风还没吹暖和呢,就有人急着要掀桌子。”
他冷笑了一声,迈开步子往马车走去,“那就看看是谁的手劲大。”
魏明达站在原地,看着谢临渊的背影,张了张嘴,最后只憋出一句:“啧,这都要变天了。”
……
侯府东院。
沈清辞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个剪刀,正给那盆刚抽条的长寿花修剪枝叶。
“咔嚓。”
一根细弱的枯枝被剪了下来,掉在地上。
青竹从外头快步走进来,脸色有些发白,走到沈清辞跟前,低声道:“夫人,宫里的信儿来了。”
沈清辞手里的剪刀没停,又咔嚓剪了一下,才抬起头:“怎么说?”
“爷被参了。”青竹吞了口唾沫,“说是……说是前朝余孽。陛下给了三天期限自证清白。”
“前朝余孽”这四个字一出来,连风都像是静止了。
沈清辞把剪刀往石桌上一扔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,眼神沉静得像是一潭深水。
“这回,倒是真的撕破脸了。”
沈清辞转身往屋里走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“把暗册拿来。还有,让秋霜备着,今晚爷回来,怕是有得忙了。”
青竹应了一声:“是!”转身就跑。
沈清辞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月亮门旁那两棵桂花树苗。
嫩绿的叶子在风里微微晃动,看着脆弱得很。
“三天。”
她轻声念了一句,伸手把垂下来的帘子一把掀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