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临渊回府的时候，日头刚偏西没多久。
他前脚迈进东院的二门，后脚就把那身有些沉闷的官服扯松了些，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，只是那眉头稍微锁着，显出几分倦意。
沈清辞正站在廊下，手里也没拿什么东西，就那么干站着，显然是在等信儿。见他进来，她没像往常那样迎上去，只侧了侧身，给他把正房的门帘子打起来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谢临渊进了屋，把自己往太师椅里一扔，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似的，半晌没动弹。
青竹手脚麻利，端了盏热茶上来，也没敢多话，放下茶盘就悄悄退了出去，顺手带上了门。
屋里一时静得很，只听见谢临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又重重放回桌上的动静。
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，没急着开口，等他把那口热气喘匀了，才淡淡问了句：“三天？”
“三天。”
谢临渊靠在椅背上，揉了揉眉心，哼笑了一声，“皇上倒是挺给面子，没当场让人把我押起来。”
沈清辞扫了他一眼，神色不动：“那你有什么证据，能证明自己不是前朝余孽？”
这话问得直白，甚至有点扎心。
谢临渊手底下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抬眼看着沈清辞，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玩味，还有点破罐子破摔的坦荡。
“我没有。”
他说得干脆，“因为我确实跟太傅旧部有往来。这几年，送石鼓的、送地图的、送那些见不得光的图纸的，哪一样不是旧部干的？只要他们真去查，一查一个准，我想赖都赖不掉。”
沈清辞听了，没显出半点惊讶，只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。
“那就没法定义‘清白’了。”她语气平平，“既然洗不白，那就不洗了。”
谢临渊眉梢一挑：“怎么个不洗法？”
“不走‘自证清白’的路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，走到桌边，拎起茶壶给他那浅了半截的杯子里续满水，声音沉稳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，“走‘反证皇后栽赃’的路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倒茶的动作，眼神微动，身子微微前倾：“怎么说？”
“张嵩在那密折里说，他是‘接获密报’。”
沈清辞放下茶壶，双手抱臂，理了理思路，“但这所谓的密报，既没说具体时间，也没说具体地点，更没提信件内容，就是个空对空的幌子。你只要证明他的密报来源不可信，这指控自然就站不住脚。”
“怎么证明来源不可信？”谢临渊反问，“他一口咬死是有人举报，我去哪找人证？”
“不需要人证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，嘴角勾起一点冷意，“密报如果是假的，那就是张嵩在构陷。构陷需要动机，也需要串联。张嵩是皇后的人，这谁都知道。只要能证明他跟李延——或者跟皇后那边的人，在奏折递上去之前就有过关于‘太傅旧部’的密谋，那这密折的可信度就全完了。”
谢临渊听得眉头一展，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。
“你是说，把张嵩跟李延的陈年旧账翻出来？”
“对。”沈清辞点了点头，“六指郎中留给你的那批书信里，有没有张嵩的笔迹？有没有他跟李延往来、询问太傅府动向的记录？”
谢临渊没说话，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之前整理过的那些信件。
之前只顾着盯着李延那边的行踪和银钱流动，对于朝中其他大臣的私信，大多是扫了一眼就封存了。但听沈清辞这一提醒，他隐约记得似乎确实见过几个熟悉的名字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谢临渊猛地站起身，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道声响。
他大步流星地进了书房，反手把门关上。
沈清辞没有跟进去，只在外间坐着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外头的天色渐渐有些暗了，屋里没点灯，显得有些昏沉。她静静坐着，听着书房里翻动纸张的哗啦声，一声接着一声，听得人心头发紧。
这一翻，就是大半个时辰。
天色彻底黑透的时候，书房的门终于开了。
谢临渊走了出来，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信纸。他脸上的那股子倦意早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着猎物入网的锋利。
他走到桌前，把那张信纸往桌上一拍。
“有了。”
沈清辞拿起来凑着烛火一看。
那是去年年底的一封信，笔迹潦草，透着股急切。落款的地方写着一个花押，正是张嵩的。而信的内容不长，却字字诛心——问李延“太傅府旧部近期可有何异动？需提防那姓谢的”。
“好家伙。”
沈清辞看着那行字，忍不住笑了，“这信要是递上去，张嵩这‘接获密报’的说法，可就成了‘蓄谋构陷’了。他一边跟李延打探消息，一边转头就递折子说你私通旧部，这算盘打得，啧啧。”
谢临渊坐回椅子上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，仰头灌了下去。
“我就说嘛。”他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搁，语气里透着股狠劲儿，“既然她想玩这手‘莫须有’，那咱们就陪她玩玩‘贼喊捉贼’。”
沈清辞把那张信纸折好，递给他：“这东西得收好，明日上朝，这就是咱们的保命符。”
谢临渊接过来，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衣兜里，拍了拍胸口：“放心，丢不了。”
他站起身，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，骨头节发出咔吧两声脆响。
“青竹！”
他冲着外头喊了一声，“让厨房备饭，饿死老子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刚才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快了些，嘴角也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得嘞，爷您等着。”
外头传来青竹脆生生的应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