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七日,天刚蒙蒙亮,侯府东院的门房就被敲响了。
来人是魏明达。这老小子今儿个没坐那辆显眼的马车,而是穿着一身半旧的常服,手里提着个不起眼的布包,跟个串门的远房亲戚似的,被小厮领着一路快步进了东院。
谢临渊已经在厅里候着了,面前摆着两盏茶,一盏满的,一盏已经见底。
“来了。”谢临渊也没起身,只抬眼皮扫了他一下,“坐。”
魏明达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在圆凳上,先把那布包往桌上一搁,解开系带,露出里头厚厚一叠空白案卷纸和几方印泥。
“乖乖,昨儿个一夜我都没睡踏实。”魏明达抹了一把脑门上并不存在的汗,压低了嗓门,“这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。谢大人,您那信儿,确凿吗?”
“确凿。”
沈清辞从屏风后头转出来,手里拿着个卷轴,神色淡淡,“魏大人尽管放心,这信要是假的,我侯府上下这几张嘴也不用吃饭了。”
魏明达一看沈清辞出来了,连忙站起身行了个半礼,这才松了口气:“有夫人这话我就放心了。来,咱们赶紧着,这反证材料得赶在午时前整理出个样子来,还得留出誊抄的空档。”
三人也不多废话,围着那张八仙桌坐定。
青竹端着笔墨上来,把那张昨晚找出来的关键信件平铺在案头正中间。纸张有些泛黄,边角还有点磨损,但那几个字迹依然清晰——张嵩的亲笔,问李延“太傅府旧部动向”。
“核心就在这儿。”
沈清辞伸手指点了点那张信纸,语速极快,“张嵩指控谢临渊私通旧部,证据是‘密报’。但这封信证明,张嵩自己就在跟李延——也就是皇后的亲外甥,私下打探消息。这叫什么?这就叫贼喊捉贼。”
谢临渊在一旁抱着臂,看着两人忙活:“光有这一封信不够。得把时间线串起来,让皇上看见这里头的猫腻。”
魏明达已经提笔在手,在空白案卷纸上飞快地写着。
“成,那咱就顺这根线往下捋。”魏明达一边写一边念叨,“承安十二年四月,皇后娘娘被禁足,这大家都知道。然后是去年十一月,也就是承安十二年冬,张嵩这封信送出去了,问的是旧部动向。紧接着就是今年三月二十六,张嵩在朝堂上递了那道要把人往死里整的折子。”
他停下笔,抬头看了看两人:“这时间点卡得太死了。皇后前脚被禁,张嵩后脚就开始活动。这要说没点关联,鬼都不信。”
“把这个写进去。”
沈清辞把李延的身份说明抄件递过去,那是从朝廷公开档案里调出来的,“李延系皇后外甥,这是有据可查的。把这层关系往案卷上一摆,谁看了都得琢磨琢磨。”
魏明达接过抄件,笔走龙蛇,把这几条证据链一股脑地填进案卷里。
厅里静悄悄的,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。
谢临渊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,走到桌旁看了一眼:“还得加一句。为何早不报晚不报,偏偏在太傅案翻案之后、皇后禁足即将期满的时候报?这一刀,得捅在动机上。”
“还是大人看得透。”魏明达赞了一句,笔尖没停,“这一手叫‘醉翁之意不在酒’。把这一条加上,皇上那头就得好好掂量掂量这折子的分量了。”
沈清辞接过魏明达递来的草稿,目光飞快地扫过。
时间线清晰,证据链闭环,最后那一刀动机论更是切中要害。
她提起笔,在案卷末尾空白处,工工整整地加了一段结语:
“张御史所谓‘密报’,来源不明,时间可疑。若其真掌握实据,为何不早呈朝堂?偏在太傅案翻案后、皇后禁足期满前,此中缘由,请陛下明察。”
写完,她把笔一扔,把案卷合上,递给谢临渊。
“成了。”
谢临渊接过来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只有三页正文,外加一页附件,薄薄的一沓纸,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。
“这份案卷递上去,皇帝不会完全信我。”谢临渊手指摩挲着纸面,语气平静,“但他也不会全信张嵩,更不会全信皇后。”
“那就够了。”
沈清辞看着他,眼神笃定,“只要皇帝对皇后那所谓的‘密报’生出那么一丝怀疑,你的危机就解了一半。他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枪使,尤其是被后宫的人摆布。”
魏明达在一旁听着,忍不住搓了搓手:“得嘞,那我这就把这底稿带回御史台,找个牢靠的人手正式誊抄一份,盖上印,明儿个一早就能随大人的辩折一起递上去。”
日头西斜,到了傍晚时分。
魏明达把整理好的案卷往怀里一揣,站起身来,整了整衣襟,冲着谢临渊和沈清辞拱了拱手。
“二位放心,这事儿我魏明达哪怕拼了这身官皮,也一定给办得妥妥当当。”
谢临渊送他出门。
两人走到月亮门旁,外头的风稍微大了点,吹得那两棵桂花树苗的小叶子哗啦啦直响。
谢临渊拍了拍魏明达的肩膀:“老魏,辛苦了。”
“嗨,辛苦什么,这是咱们自个儿的事儿。”魏明达摆摆手,一步跨出了门,“明儿朝堂见。”
看着魏明达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,谢临渊转身往回走。
刚一回头,就看见沈清辞正站在正房门口,手里还捏着那个用来压纸的镇纸,似乎是在等他。
“明天廷辩。”谢临渊看着她,忽然说道,“等我消息。”
沈清辞把玩着手里的镇纸,石狮子冰凉的触感在指尖传来。
“明天廷辩的时候,你别慌就行。”
她说着,把手里的镇纸往门口的石桌上随手一搁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脆响,“早点歇着吧,明儿个还得起个大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