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八日,大朝会。
金銮殿里的气氛比前两日还要紧绷。平日里最爱在那嘀咕的几个清流 这会儿 都闭了嘴,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,生怕稍微动弹一下就被波及。
龙椅上,皇帝半眯着眼,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,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脆。
“谢临渊。”
皇帝开了口,声音不大,却满殿都能听见,“三日之期已到。你可有自证?”
满朝文武的呼吸都屏住了。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站在武将前列的那个绯色身影。
谢临渊没急着说话,他先理了理袖口,这才跨出一步,行了一个标准的礼。
“回陛下。”谢临渊声音平稳,听不出半点慌乱,“臣未带自证。臣带了一份反证。”
“反证?”
皇帝眉梢一动,手上的动作停了,“你要反证什么?”
“反证张御史那道密折的来源,大有文章。”
谢临渊侧过身,从怀中掏出那份昨夜整理好的案卷,双手举过头顶,“臣请陛下先听兵部魏明达陈述一事。”
皇帝目光一转,落在魏明达身上。
魏明达早就候着了,见状立马出列,手里也捧着一叠文书,大嗓门在殿里回荡:“陛下,臣魏明达,受谢大人所托,梳理了一下去岁至今的几桩旧案时间线。这一梳理,臣发现了个了不得的巧合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也不怕得罪人,直接开喷:“承安十二年四月,皇后娘娘被禁足宫中;同年十一月,御史张嵩私下写信给皇后的亲外甥李延,信中问的是‘太傅府旧部动向’;到了今年三月二十六,也就是前儿个,张御史便递了这道密折,指控谢临渊私通旧部。”
魏明达说着,把手里的文书往上一递,“陛下,这时间掐得那是真准。皇后前脚禁足,张御史后脚就跟李延有了书信往来;眼看皇后禁足期满,这‘前朝余孽’的帽子就扣到了谢大人头上。此中关联,是不是太巧了些?”
这话一出,朝堂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这已经不是参人了,这是在把皇后的底裤都给扒下来看。
张嵩站在一旁,脸色瞬间就白了,没等皇帝发话,他就急着喊道:“陛下!魏明达血口喷人!臣写信只是为了查证旧案线索,何来勾结之说?”
“是不是血口喷人,看了信便知。”
谢临渊接过话头,没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。他向身旁的内侍示意,那内侍连忙跑下来,接过谢临渊手中的案卷,恭恭敬敬地呈到御前。
“陛下,这是张嵩去年十一月写给李延的信件抄件。原信臣已留档。”谢临渊语气淡淡,“若张御史真在公事公办,为何不走御史台正常渠道商议?为何要绕过朝廷,私信一个皇后的外戚?”
皇帝拿过那案卷,翻开第一页。
那是张嵩的亲笔字迹,虽说有些潦草,但那句“太傅府旧部动向”几个字写得清清楚楚。旁边还附了李延身份的说明,红笔勾画,显眼得很。
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皇帝看着那封信,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。他看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抬起头,目光如刀子似的刮向张嵩。
“张嵩。”
皇帝声音冷了三分,“你来给朕解释解释,这信是怎么回事?”
张嵩这时候腿已经软了,脑门上的汗跟豆子似的往下掉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。
“臣……臣当时只是……只是想打听一下旧案的动态……”
张嵩结结巴巴地挤出几个字,“臣绝无他意,陛下明察!”
“打听旧案动态?”
皇帝冷笑了一声,把手里的案卷往案上一摔,“打听旧案需要你去私信皇后的外甥?你是觉得朕的御史台没人了,还是觉得朕老了,听不见看不见?”
张嵩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浑身哆嗦:“臣……臣知罪,臣是一时糊涂……”
“糊涂?我看你清醒得很。”
皇帝没再看他,重新坐直了身子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耐烦,“此事容后再议。谢临渊今日案卷留档。至于你,张嵩……”
皇帝指了指张嵩,“既然你说你的密报是真实的,那朕给你三天时间。三日内,把你那密报的来源、人证、物证,一项一项给朕写清楚了呈上来。若是写不清楚……”
皇帝没把后半截话说完,但那意思谁都能听懂。
张嵩瘫在地上,连声应道:“臣……臣遵旨……”
“退朝——”
太监那尖细的嗓音终于响了起来。
大臣们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鱼贯而出。这朝会开得,比干了三天苦力还累。
出了宫门,日头正好。
魏明达跟在谢临渊后头,快走了两步,凑到他耳边,压低了声音:“啧,吓死老子了。不过谢大人,这事儿算是成了。”
谢临渊脚步没停,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成了。”
他伸手扶了扶头顶的官帽,看着外头有些刺眼的阳光,“但也只是个开头。张嵩这只苍蝇拍了一半,后头还有老虎呢。”
魏明达嘿嘿一笑,抹了一把脸上的汗:“得嘞,只要有您这句话,我就放心了。这大半早上的惊吓,我得去吃两个肉包子压压惊。”
谢临渊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,迈开步子往停车的地方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