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临渊回府的时候,午后的日头正把东院那两棵桂花树苗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沈清辞没在屋里待着,她就站在月亮门旁边,手里也没拿什么东西,就那么随意地垂着,眼睛盯着门洞外头的青石板路。
没多会儿,那熟悉的绯色官服就出现在了视线里。
谢临渊走得不快,步子迈得从容,那种紧绷绷的感觉没了。他穿过月亮门,身上带着点外头的尘土味,还有一股子大殿里特有的冷香气息。
沈清辞看了他一眼,没急着张嘴问,只侧过身子给他让了条道: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谢临渊点了点头,也没多废话,径直进了正房。
屋里的窗户半开着,外头的风一股脑地灌进来,把桌上的茶香吹散了些。青竹听见动静,利索地端了壶热茶上来,给两人面前各倒了一杯,然后悄没声地退了出去。
谢临渊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,伸手捏了捏有些酸的眉心,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。热茶下肚,那股子精气神才算真正松快下来。
“怎么样?”沈清辞在他对面坐下,声音平平的。
“成了。”
谢临渊把茶盏放下,身子往后一靠,语气里带着点倦意,“皇上看了信,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。当场就点了张嵩的名,问他这信怎么回事。张嵩那老小子吓得话都说不利索,支支吾吾半天没个正经话。”
沈清辞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:“皇上什么态度?”
“没当场定罪,但也差不多了。”谢临渊冷笑了一声,“皇上给了张嵩三天时间,让他把密折来源、人证物证都写清楚了呈上去。要是写不清楚,哼,那就别怪朝廷不客气。”
“三天。”
沈清辞低声重复了一遍,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,“这三天,够张嵩愁白了头。”
谢临渊看了她一眼:“你觉得他会怎么做?”
沈清辞没马上接话,她伸手拨弄了一下茶盏的盖子,让热气散一散,过了片刻才慢悠悠地说道:“张嵩现在是个死局。这来源他根本呈报不了——那密折根本不是什么密报,就是皇后授意的。他在朝堂上敢把‘皇后’这两个字吐出来吗?”
“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。”谢临渊摇摇头,“那是大不敬,更是动摇国本。除非他想拉着皇后一起死,否则他绝不敢在折子里写皇后的名字。”
“所以啊,他现在就两条路。”
沈清辞竖起两根手指,“第一,自己扛下来。说这密折是他道听途说来的,或者是他私下查探的,没有上线。这么做,顶多就是个查证不实、诬陷朝廷命官的罪过,丢官罢职,运气不好流放个千里,但命能保住。”
她收起一根手指,接着道:“第二,咬出皇后。但这路子更走不通。皇后若是倒了,他这个皇后党的铁杆能有什么好果子吃?那是真要掉脑袋的。”
谢临渊听着,眉梢动了一下:“你觉得他选哪条?”
“他那种人,扛不住的。”
沈清辞说得笃定,眼神里透着股看透人心的冷冽,“张嵩做御史这些年,查的都是别人,嘴巴厉害,笔杆子硬,可真轮到刀子架在自己脖子上,没那个硬骨头。他平日里看着咄咄逼人,其实不过是有皇后在背后撑腰。现在皇后为了自保,肯定把他当弃子扔出来,他不敢也没能力去顶那个雷。”
谢临渊想了想,点头道:“确实,他在朝堂上那副怂样,我也看出来了。不是个能死磕到底的主儿。”
“那就等。”
沈清辞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,“咱们不用动。这三天,就看他怎么唱这出戏。要么递辞呈告老还乡,要么就胡乱攀咬,到时候咱们再看着办。”
她说完,把茶盏放下,发出轻轻的一声磕碰声。
谢临渊看着她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,心里头最后那点紧绷的弦也彻底松了。他伸手摸了摸袖口里那张还没送回去的案卷,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“得,那咱们就当个看客。”谢临渊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,“这大半天紧绷着,肚子都饿了。今儿晚饭有什么顺口的?”
沈清辞看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笑:“厨房炖了肘子,烂乎着呢。去洗把脸,咱们这就吃饭。”
谢临渊“得嘞”一声,转身就往里间走。
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,又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月亮门旁的那两棵树苗。日头正好,那嫩绿的叶子在风里微微颤着,像是在等着什么。
“青竹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外头青竹应声进来:“夫人。”
“盯着张府那边,有点动静就来回话。”
“是。”青竹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沈清辞收回视线,伸手把桌上的茶盏往中间推了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