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三十日,这一天的早朝,去得人比往常都要多些。
金銮殿里,那股子混杂着香火味和陈旧木头味儿的空气,今儿个显得格外稀薄。站在班次里的大臣们,眼观鼻鼻观心,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,生怕动静大了惹火烧身。
所有人的余光,都若有似无地往御史台那个方向瞟。
张嵩站在那儿,整个人看着就像是被抽了魂儿。平日里那股子指点江山的精气神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,这会儿他眼袋浮肿,脸色蜡黄,连那一身官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,像是这几日就瘦脱了形。
他是来交代的。
皇帝坐在上头,目光沉沉地往下一扫,最后落在张嵩身上。
“张嵩。”
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,但那份量压得人喘不过气,“三日前朕让你回去写清楚密折来源,如今期限已到。你可有下文?”
大殿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。
张嵩哆嗦了一下,像是被这一嗓子给惊着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吸得太急,嗓子里还带着点异样的哨音。
他慢慢地出列,没有拿什么案卷,也没有拿什么证词,而是直接双膝一弯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了坚硬的金砖地上。
“陛下……”
张嵩的声音嘶哑,带着一股子强撑着的颤意,“臣……臣有罪。”
这话一出,底下的大臣们心里头都是一咯噔。有的以为他要咬出皇后,吓得眼皮直跳;有的以为他要硬顶到底,心里暗骂这老小子糊涂。
“臣年事已高,近来更是觉体弱多病,常常目眩头晕,神思恍惚。”张嵩趴在地上,脑门贴着冰冷的地砖,“前日那道密折,乃是臣听信风言风语,未加详查便贸然呈递,实乃糊涂昏聩之举。臣……臣实不堪重任,有负圣恩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早就备好的折子,双手举过头顶,手抖得那折子都在乱晃。
“臣特此请辞。愿陛下开恩,准臣解职归乡,苟全性命于乡野。”
辞呈。
这是一封辞呈。
谁也没想到,这位平日里最喜欢咬人的御史,这回竟然自己先把自己给咬趴下了。
什么“年老体衰”,什么“神思恍惚”,全是屁话。前几日递折子的时候还中气十足,恨不得把谢临渊给生吞了,这才过了两天就“不堪重任”了?
但这理由虽烂,却是个大家都挑不出错的台阶。
皇帝看着地上跪着的张嵩,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,但也仅仅是一瞬。
他没让人去扶,也没让人把那辞呈拿上来细看。皇帝心里跟明镜似的,张嵩要是真交代来源,那牵扯出来的就不止是一个御史台了,那后头连着的是坤宁宫。
这事儿要是真撕开了,朝堂就得洗牌。现在不是时候。
“既如此。”
皇帝开口了,语气淡淡的,像是随手拂去了一粒灰尘,“张嵩既然身子抱恙,那便回去养着吧。朕准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即日起解职归乡,不必再等吏部核验。走吧。”
张嵩听到这句“准了”,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点力气,瘫在地上半晌没起来。
“臣……谢主隆恩。”
他颤颤巍巍地叩了个头,在侍卫的搀扶下,像个没了魂的行尸走肉一般,一步一步退出了大殿。
从头到尾,皇帝没再追问一句密折来源,也没提怎么处置那道诬告。
这事儿就这么像一阵风,吹过了,散了,没留下一点痕迹。
散朝的时候,谢临渊走在最后头。
魏明达跟在他旁边,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这就完了?这老小子倒是滑溜,居然就这么让他在眼皮子底下溜了。”
谢临渊没回头,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:“溜了也好,省得脏了眼。走吧,回去还有事。”
……
侯府东院。
沈清辞正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个账本,却半天没翻一页。青竹在一旁给她剥着刚下来的春茶干,香味淡淡的。
听到外头传来的脚步声,沈清辞手里的账本终于合上了。
谢临渊进了院子,那身官服还没换,脸上也没什么特别得色的表情,就是看着稍微有些乏。
“回了?”沈清辞问了一句。
“嗯。”
谢临渊走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顺手端起青竹刚倒好的茶水,一口气喝了大半盏,“真是个好天气。”
沈清辞看他这副模样,心里大概就有了底:“辞呈递了?”
“递了。皇上连看都没细看,直接就批了。”谢临渊把茶盏放下,冷笑了一声,“说是‘年老体衰’,我看他是心力交瘁,怕把自己那点老底都赔进去。”
沈清辞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:“皇上批得快,说明心里头早就有数。不想动,至少现在不想动。”
“是。”
谢临渊靠在椅背上,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那两棵树苗,“皇上这是想稳住朝局。皇后虽然还在禁足,可那毕竟是中宫,根基还在。要是真为了一个张嵩,把前朝和后宫那层脸皮彻底撕破了,这朝堂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。皇上不想在这会儿把事情做绝。”
“那皇后暂时算是安全了。”
沈清辞手指在账本封皮上点了点,“丢了张嵩这个卒子,换了她自己的一条生路。这笔买卖,她做得值。”
谢临渊哼了一声:“暂时安全罢了。她这一手没把我也除了,反倒折了自己的脸面。经此一役,谁还不知道她在背后搞鬼?皇上虽然没动她,心里那根刺怕是扎得更深了。”
“那是以后的事。”
沈清辞站起身,走到他身后,伸手帮他捏了捏肩颈,“短期内她是不敢再动了。被蛇咬了一口,总得疼个把月。这阵子,咱们倒是可以过几天清净日子。”
谢临渊闭着眼,感受着太阳晒在身上的暖意,紧绷了几天的肌肉终于松快下来。
“那这段时间我们做什么?”他问。
沈清辞手上的动作没停,声音平稳而笃定:“什么都做。正常上朝、正常吃饭、正常过日子。把府里的事理理清楚,把那两棵树苗看顾好了。就要让她看着,咱们什么都不怕,也什么都不缺。”
“得嘞。”
谢临渊睁开眼,抓过她的手在掌心里拍了拍,“听夫人的。今儿中午吃什么?厨房那边说炖了只鸭子,我想喝点酒。”
沈清辞笑了笑,把他的手松开:“酒就免了,喝鸭汤吧。去换身衣裳,这一身的官气,看着就让人累。”
“行,我去换。”
谢临渊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大步流星地往里屋走。
沈清辞看着他进去,转身把桌上的账本重新拿起来,翻开一页,在上头随手记了一笔。
春风顺着廊子吹进来,把那页纸吹得哗啦响了一声。
沈清辞伸手按住纸页,低头继续看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