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二,刚过晌午。
秋霜是从后院角门进来的,连那身出门办事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,脸上还挂着赶路带出来的细汗。她一进东院,步子就没停,直奔正房。
沈清辞正坐在案前拨弄算盘,听着外头那阵急促的脚步声,手里的动作没停,只微微抬了眼皮。
“夫人。”
秋霜掀帘子进来,压低了声音,喘得有点粗,“宫里头那根线递话出来了。”
沈清辞把算盘往旁边一推,端起茶盏喝了口润嗓子:“不急,坐下说。喝口水。”
秋霜没坐,站在桌边抹了一把下颌,语速飞快:“不用了,这事得赶紧回。那头说,皇后今儿一大早让人传了句话出来,只有四个字。”
她顿了顿,神色里透着股子古怪:“‘静观其变’。后头还跟了一句,‘不动’。”
“静观其变,不动?”
沈清辞重复了一遍,指腹在瓷杯的边缘慢慢蹭着。
秋霜点点头:“没错。那传话的人还说,皇后这几日在坤宁宫里连花园都没去过,每日就是吃斋念佛,连太医院送去的安神汤都退了回去,说是不用劳烦。这架势,看着是真打算歇着了。”
沈清辞听完,轻轻笑了一声,把茶盏放下。
“她是不得不歇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头院子里那两棵在风里舒展的桂花树苗,“张嵩那根棍子折了,若是再硬往上撞,那就是拿头去撞墙了。她不傻,这时候退一步,还能留个全乎身子。”
“那夫人,咱们接下来……”
“不动如山。”
沈清辞转过身,看着秋霜,“她既然说了不动,那咱们也就看着。该吃吃,该喝喝。你去把这话告诉爷,让他心里有个底,别到时候还以为那后院要起火。”
“得嘞。”秋霜应了一声,转身就往外走。
到了晚间,月亮刚挂上树梢。
谢临渊从衙门里回来,没进屋,就站在月亮门旁边的石阶上。他脱了那一身官服,换了身常服,手里也没拿个扇子或者书卷,就那么两手空空地站着,眼睛盯着地上那两棵桂花树苗看。
那树苗比前些日子又窜高了一截,新叶绿得发亮。
沈清辞从屋里走出来,见他这副样子,便也没出声唤他,径直走到他身侧站定。
“看什么呢?这么入神。”沈清辞问。
谢临渊头也没回,依旧盯着那两片叶子:“看它长得快不快。秋霜传回来的话,我听说了。”
“哦?那你怎么想?”沈清辞侧过头看他。
谢临渊这才转过头,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嘴角却带了点冷意:“这退路找得倒是挺快。退一步,是为了以后能进。她这‘静观其变’,变的就是等着咱们先露出破绽。”
“那你就让她退。”
沈清辞语气淡淡的,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,“她退得越远,那条线就拉得越长,手也就越难再够到咱们。若是她真缩回坤宁宫当个木头人,这对咱们来说,反倒是好事。”
谢临渊听罢,挑了挑眉:“你觉得她真能忍住?”
“她手里能打的牌,咱们都接住了。”
沈清辞掰着手指头算给他听,“张嵩辞官回了老家,这条线断了;李延那边的私库咱们盯着,灭口的计划也没成;至于那些书信……”
她笑了笑,眼神笃定,“现在都在咱们手上攥着呢。她手里还有什么?除了那个空荡荡的皇后头衔,她连个能派出来递刀的人都没有。”
谢临渊听着,没接话。
他蹲下身,伸出一根手指,在树苗那片最大的新叶上碰了一下。叶子颤了颤,弹回来,蹭在他的指腹上,凉凉的。
“没牌了。”
谢临渊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皇后这回是彻底成了个空架子。所以她才说‘不动’,因为再动,就要输得连底裤都不剩了。”
沈清辞点点头:“既然她不动,那咱们也不用费那个劲去追。省下的功夫,不如把咱们自己的日子过顺了。”
她转身往屋里走,步子迈得不急不缓,“行了,别在那当门神了。厨房留了饭,还是热的。”
谢临渊看着她的背影,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。
“得嘞,吃饭。”
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,路过那两棵树苗时,脚下的步子也没停,带起一阵微风,那两片叶子在风里晃了晃,又稳稳地停住了。
